亚当·图兹:国家才是问题——德国选择党对当代德国的反体制诊断

国家不是解决方案。国家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在德国选择党支持者看来,需要的是某种更加戏剧性的东西。德国选择党对移民问题的执迷,以及围绕德国“灵魂”展开的文化战争,恰恰能够回应这种戏剧性与危机感——而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建制派政党能够做到这一点。

亚当·图兹:国家才是问题——德国选择党对当代德国的反体制诊断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当地时间9月20日,德国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和首都柏林同时举行州议会选举。德国选择党(AFD)以38.2%的得票率成为梅前州议会第一大党,而基民盟(CDU/CSU)则自二战以来首次在州议会选举中未达到5%的门槛,从而无缘州议会。

本文英文版“The state is the problem - the AfD’s anti-systemic diagnosis of contemporary Germany.”发表于2026年9月11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周天羽

责任编辑:高铂宁


德国政治体制正陷入危机,默茨总理的地位也越来越受到质疑。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当晚,来自德国其他地区的基民盟多数重量级人物都拒绝前往党总部与默茨一起目睹这场灾难如何展开。《图片报》的头条标题是:“默茨独自在家”。

基民盟的惨败和德国选择党的崛起并不令人意外。2025年2月,奥拉夫·朔尔茨领导的三党联合政府垮台,由此触发大选;此后默茨组建的政府始终建立在相当薄弱的合法性基础之上。解除“债务刹车”、原本被寄望于为更积极有力的财政政策打开道路的关键多数,实际上是在新一届议员就职之前,由即将卸任的“跛脚鸭”议会(译者注:“跛脚鸭”常指已经失去或即将失去政治授权、但法律上仍然在任的一届政府、议会或政治人物)凑出来的。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政治操作:在绿党的支持下,西德的两个老牌政党——基民盟和社民党——借此回避直面2025年德国真实的选举版图。而在那场选举中,下一轮政治地震的征兆其实已经清晰可见。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真正戏剧性的变化,不只是德国选择党的崛起,也是基民盟的彻底崩溃——而基民盟在德国其他许多地区仍然是得票最多的政党。尽管该州拥有一位相对受欢迎的州长,2021年曾经投票给基民盟的选民中,仍有25%在这次选举中转投德国选择党。如果德国选择党能够在全德国复制这一模式,一方面继续动员新的选民,另一方面不断从基民盟手中夺走选民,那么默茨的政党将面临一场规模堪比社民党衰落的灾难——而社民党曾经是基民盟最主要的对手。

9月20日还将举行另外两场州级选举。

在波罗的海沿岸的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德国选择党很可能再次取得一场引人注目的胜利。不过在这里,它面对着一个异乎寻常地强大的对手:由一位颇具争议却又深受欢迎的州长领导的社民党。对德国以外的人来说,这位州长或许最出名的,就是她对“北溪2号”天然气管道的高调支持。

那么,默茨总理领导的基民盟在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处境如何呢?他的政党甚至有可能跨不过进入德国议会所需的5%门槛。那将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与此同时,柏林则充分展现了德国新政治格局的全部复杂性。民调显示,左党、社民党、绿党、基民盟和德国选择党这五个政党的支持率都在12%至21%之间。左党很可能成为第一大党。社民党——那个曾经拥有传奇柏林市长维利·勃兰特的政党——则可能跌至第五位。至于其他情况,则充满了高度不确定性。

鉴于本频道至少有一部分读者可能对柏林的具体街区感兴趣,这里附上《每日镜报》提供的一张全市“摇摆选区”地图。

预测显示,位于市中心、生活条件优渥的西柏林街区将从基民盟转向绿党;左党会从社民党和绿党手中夺得一些选区;而德国选择党则将在东部郊区击败基民盟。最终是否能够形成一个足以有效执政的多数,目前还很难说。

从柏林整体来看,如果近期民调可信的话,德国选择党不太可能取得什么惊人的突破。最近关于德国选择党的分析铺天盖地,我从中只感受到这个政党究竟有多么奇特。

本周的播客中,我和卡姆讨论了德国选择党的政治纲领。如果你能借助谷歌翻译来阅读,那么德国选择党的州级政纲确实值得一看。

和欧洲其他极右翼政党一样,德国选择党在那些自我认同为“工人”的选民中拥有相当可观的支持——当然,在当代德国,“工人”绝不是多数人的自我身份认同。它在那些认为自己正遭遇经济困难的选民中同样表现突出。事实上,德国选择党选民对于经济形势和生活成本的担忧,都明显比其他政党的支持者更为强烈。

德国选择党选民是一群忧心忡忡的人,而且他们往往很容易以一种近乎末日论的方式忧虑。有一项民调结果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阿伦斯巴赫研究所曾问受访者:“社会是否正在不可阻挡地走向一场重大危机,而只有通过政权更替才能加以应对?”62%的德国选择党支持者赞同这一极其戏剧化的说法,相比之下,全体民众中这一比例只有30%,绿党支持者中更是只有11%。

当然,德国选择党选民确实有很多担忧。

但如果像《时代周报》的尤利乌斯·科尔策(Julius Kölzer)和马克·席里茨(Mark Schieritz)那样,更深入地分析民调数据,就会发现:在思考解决方案时,典型的德国选择党选民并不是那种(译者注:主张国家积极行动的)激进派。在税收和社会政策偏好的光谱上,德国选择党选民高度集中于保守主义阵营的最右翼。围绕税收和社会支出之间如何权衡这一关键问题,基民盟支持者内部的意见分布要宽泛得多;相比之下,德国选择党选民则明显而坚定地支持更低的税收更低的社会支出。这不是一群信任国家的选民。

如果进一步询问德国选择党选民对具体再分配措施和社会干预政策的态度,他们给出的答案也与这种总体倾向高度一致。即使在德国选择党内部也有一些人支持再分配,但反对提高高收入者税负的选民比例仍高于任何其他政党。更惊人的是,足足50%的德国选择党选民赞成大幅削减“公民金”这一德国基本的社会福利金。虽然德国选择党内部在租金管制问题上存在分歧,但整体而言,其政策轮廓仍然更接近保守派的基民盟,而不是那些更加左翼的政党。

如果再深入一步,问德国政府是否应该放松“债务刹车”,德国选择党选民给出的答案是一个压倒性的“不”。这种反对态度比任何其他政党的支持者都更加鲜明。德国选择党的支持者也普遍认为,国家应该“少插手经济”。对于再分配,他们的热情同样十分有限。再次可以看到,德国选择党在这些问题上更接近基民盟,而不是左翼党。

与其把这一整套偏好看成前后矛盾,或者仅仅视为某些局部小资产阶级利益的表达,显然更有道理的做法是把它们理解为一套内在连贯的反体制观点。德国陷入了困境。但在这种看法中,问题已经深入到体制本身,绝不是在税收、社会支出或监管领域再来一些“老一套、只是做得更多”的社会经济政策就能够解决的。国家不是解决方案。国家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在德国选择党支持者看来,需要的是某种更加戏剧性的东西。德国选择党对移民问题的执迷,以及围绕德国“灵魂”展开的文化战争,恰恰能够回应这种戏剧性与危机感——而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建制派政党能够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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