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西班牙vs阿根廷——绿茵场下的两百年经济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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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世界杯决赛将在西班牙与阿根廷之间展开。从1816年阿根廷独立开始，两个国家在世界经济中的位置发生了一场彻底的逆转。球场上的胜负，是否会是各国国力的镜像？

本文英文版“Spain v. Argentina 1816-2026: uneven and combined development in the world economy & on the pitch.”发表于2026年7月18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周天羽

责任编辑：高铂宁

从经济史的视角看，西班牙对阵阿根廷，无疑是2026年世界杯一场真正激动人心的收官之战。我和Cam为了最新一期的“Ones and Tooze”播客，查阅了关于两国关系的资料。

若真有什么例子能够说明“一图胜千言”，那就是以下这张图了。

这出大戏始于1816年7月阿根廷独立。此后呈现出的，是西班牙在其拉丁美洲帝国崩溃过程中的长期停滞，与阿根廷19世纪末经济腾飞之间的鲜明对照。尽管阿根廷精英渴望摆脱西班牙而取得独立，但该国经济的迅猛增长首先要归功于其被纳入英国的非正式帝国体系。

自1870年代起，这一进程主要体现为阿根廷铁路系统的扩张；铁路的延伸使该国内陆地区得以进行农业开发。1860年，阿根廷还谈不上有什么铁路；到1910年，其铁路总长已达到23，994公里。

到1937年，阿根廷的铁路网已扩展至40，000公里，其中66%归英国所有。一个名义上已经独立的国家，关键基础设施却由外国控制。难怪阿根廷后来会成为“依附理论”的试验场。

总体而言，到1914年，约有一半的“阿根廷固定资产（不含土地）为外国人所有，主要是英国人……1913年，阿根廷约28%的对外贸易（进出口）是与英国进行的”，而这部分贸易又占英国贸易总额的5%。阿根廷上虽然处于附属地位，但这种关系产生的净效应，是使它到20世纪初按人均水平跻身世界前十大经济体，与美国、新西兰、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等其他“移民定居型”经济体并驾齐驱。西班牙则被远远甩在后面，连挤进前二十都很勉强。

繁荣的前景使阿根廷成为极具吸引力的移民目的地，其中尤以来自意大利的移民为多。直到今天，阿根廷和乌拉圭的西班牙语仍带有浓重的那不勒斯意大利语痕迹。

毫无疑问，在这种不平等地融入英国世界体系的过程中，获益最多的正是阿根廷的买办精英。但至少也产生了一定的涓滴效应。阿根廷的工资水平在此期间大部分时候比意大利和西班牙高出一倍以上；正是这种差距，推动了规模庞大的跨大西洋移民潮。

如今，超过60%的阿根廷人拥有可以追溯至意大利的家族血统。正如有人机智地调侃，阿根廷成了一个由讲西班牙语的意大利人组成的国家，而其精英阶层却自认为是英国人。还可以补充一句：布宜诺斯艾利斯曾一度以拥有全世界最多的精神分析师而自夸，常被誉为“拉丁美洲的巴黎”。而阿根廷军队建设主要以德国为师。

从这个意义上说，阿根廷是19世纪英国主导下的“全球格局”的典型产物，也是“非正式帝国”的典型范例。西班牙当然也无法置身于这种全球格局之外，但它在其中始终是失败者：1898年，西班牙又将波多黎各、古巴和菲律宾输给了美国。

阿根廷和西班牙的足球文化，同样是这种全球格局的产物。橄榄球、板球和足球，是英国侨民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的消遣活动。这些运动又在各地催生出蓬勃的本土体育文化——加勒比地区和南亚的板球，南非和澳大拉西亚的橄榄球与板球，以及遍布英国非正式帝国的足球、网球和高尔夫。

1870年代末，英德合资矿业公司力拓的员工，是最早在西班牙土地上踢足球的一批人。这是西班牙最早的足球影像之一，画面记录的可能是代表韦尔瓦的球队与力拓足球俱乐部之间的一场比赛。

英国人还把足球带到了加泰罗尼亚。1899年，一名瑞士侨民在那里创办了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到20世纪初，在英国的帝国巡回赛中，阿根廷和乌拉圭球队已经被视为是不容小觑的对手；人们认为，它们的竞技水平远在同时代的欧洲球队之上。

到20世纪初，足球已经在当地深深扎根。随着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崩溃，阿根廷和西班牙都在“极端的年代”走出了独特的国家发展道路。

1920年代，随着国际资本流动的枯竭，阿根廷转向经济民族主义；与此同时，西班牙的长期危机也达到了顶点，其结果是内战以及随之而来的佛朗哥政权。两国都没有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因而在战后世界中处于边缘地位。其结果是，两国在1950年代出现了短暂而脆弱的趋同，其象征便是逃亡的纳粹分子经马德里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鼠线”。

随后而来的，是过去五十年间两国命运的逆转。西班牙在1960年代开始快速增长，进入后佛朗哥时代后，更成为欧洲最成功的典范之一。相比之下，阿根廷在1976年再次陷入残酷的军事独裁统治，1978年世界杯正是在军政府治下举办的。阿根廷或许赢得了球场上的胜利，但其经济却在国际资本市场和国内政治动荡的反复冲击下，一次次从一场危机跌入另一场危机。

正如一位阿根廷友人对我所说，阿根廷已经“拉丁美洲化”，而西班牙则“欧洲化”了。

进入21世纪，新近富裕起来的西班牙已成为全球体育强国。2026年5月，《福布斯》宣布皇家马德里和巴萨是全世界最有价值的两家足球俱乐部。

2024-25赛季，皇马营收达12.7亿美元，同比增长12%，创下足球俱乐部的历史纪录。事实上，这一新数字刚好超过达拉斯牛仔在2024年NFL赛季创下的12.3亿美元，成为《福布斯》有史以来测算到的体育球队最高营收（未经通胀调整）。因此，即便皇马缺席了周六的欧冠决赛——阿森纳与巴黎圣日耳曼将在那场比赛中争夺额外的2900万美元奖金——"白衣军团"仍连续第五年蝉联全球最有价值足球俱乐部，这也是《福布斯》过去13期年度榜单中皇马第十次登顶。皇马目前估值95亿美元，领先第二名巴萨整整20亿——后者上赛季成为史上唯一另一家营收（不含球员交易）突破10亿美元的足球俱乐部。

纵观全球最有价值的前三十家足球俱乐部，榜单完全被英超、美职联及欧洲各大联赛的豪门所占据。

西班牙国家队的绝大多数球员选自西班牙本土俱乐部，且压倒性地来自皇马和巴萨，这也解释了他们浑然一体的"团队"打法。

相比之下，阿根廷2026年的整套阵容全部效力于本国之外，分散在欧洲各家顶级俱乐部。

而在国内，阿根廷足球——一个世纪前还远远领先于当时尚属"省级水平"的西班牙足球——如今已被远远甩在身后。皇马和巴萨在《福布斯》的估值分别超过90亿和70亿美元，而以下是2025年阿根廷顶级俱乐部的估值:

没有任何一家阿根廷俱乐部养得起身价高达1000万欧元的球员，这正是本国巨星纷纷远走海外的原因。

在拉美俱乐部十强榜上，阿根廷排名第一的博卡青年仅列第九，被邻国巴西的豪门全面压制。而最新的消息是：美国联邦调查局正在调查阿根廷足协高层通过迈阿密进行的洗钱活动。

从经济角度看，无论球员个人的天赋与身价如何，2026年的这场决赛都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决。

在足球世界里——甚至比在世界经济中更甚——主宰一切的不是"趋同"，而是不平衡与综合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