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为何中国的经济发展在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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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中国改开以来的经济增长，和美国镀金时代、日本战后奇迹放在同一把标尺下衡量，我们会发现，前者的规模与速度在经济史上均无先例。

本文英文版“ Modern growth surges. Or, why China's economic development is unique in human history.”发表于2026年5月28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周天羽

责任编辑：高铂宁

显而易见，中国自1970年代末以来的惊人增长，是世界经济史上规模最大的单一变革。但如何才能最好地展现并量化这一鲜明事实呢？

最近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能源与气候问题（顺便为newsletter更新变慢而致歉。几周后更新将恢复正常）。全球煤炭消费史无疑讲述了一个清晰的故事。

以煤炭衡量，人类历史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一直持续到1750年，当时绝大多数人类社会主要依赖躯体性和生物性的能源体系——薪柴、人力和畜力。

第二阶段从1750年代延续到20世纪末。这就是我们过去所理解的经典的工业化体制，始于18世纪的工业革命，止于1990年代的世界格局。在两个多世纪里，重工业从18世纪西北欧的发源地向外扩展，先是蔓延至北美和东欧，并在20世纪扩展到日本。正是这个世界界定了全球气候政治及其南北政治的第一阶段，也就是诺德韦克会议、1992年里约会议和1997年《京都议定书》所处的世界。直至今日，它仍然塑造着许多关于气候问题论述的想象框架，尤其是在美国。

在这条历史轨迹中，清洁能源转型与去工业化同步进行，并引发了关于“无重量”经济的讨论。但从全球视角看，这只是一个局部经验。在全球范围内，情况恰恰相反。21世纪初，中国的煤炭消耗量突然呈垂直飙升之势，达到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水平——是美国峰值消耗量的四倍。

煤炭是一种实物衡量指标，那么GDP又如何呢？

布兰科·米兰诺维奇（Branko Milanović）在他的《全球大转型（The Great Global Transformation）》（已出版，强烈推荐）中给出了直观对比：

中国实现了“爆发式增长”：1974年，中国仅占全球产出的2%；到2022年，这一比重已跃升至22%。这是世界经济史上从未记录过的增长能力。1978年至2022年间，中国人均收入的年均复合增长率为8.1%。历史上从未有如此多的人，在如此长且不间断的时期内，如此显著地提高收入。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可以把中国的崛起与日本作比较。就中国而言，1978年至2022年间平均有超过十亿人口（中国在这一时期的平均人口为12.3亿）——在44年中以每年8.1%的人均速度增长。一个简单计算，即1.081的44次方乘以12.3亿，得出的总增量为380亿个“人口/收入”单位。日本在其最成功的时期，即1952年至1991年间，使约1.05亿人在39年中实现了人均每年7.1%的收入增长。同样的计算得出19亿个“人口/收入”单位，也就是中国的二十分之一。

最后，对美国1865年至1914年经济起飞时期的计算显示，其平均人口为6300万，人均年均增长率约为1.3%，因此总体增量为1.3亿个单位。换言之，与日本和美国经济起飞时期相比，中国非凡崛起所创造的增量完全属于另一个数量级。

以人口加权增长点为衡量标准，中国的增长规模是繁荣时期日本的20倍，是美国镀金时代的290倍以上。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而颇具吸引力的衡量指标；不过，严格说来，它只是一个相对指标。也就是说，它衡量的是增长率，而不是GDP水平。它衡量的是有多少人在财富层面“上移”，移动得有多快，又持续了多久。

如果我们改用GDP的绝对指标来衡量呢？为此，我们可以参考安格斯·麦迪森的GDP和人口数据集。如果采用米兰诺维奇所使用的相同时段——中国为1978年至2022年，日本为1953年至1991年，美国为1865年至1914年——我们可以问：这些增长分别为本国GDP增加了多少？

就美国而言，1865年至1914年间，按2011年价格计算的GDP总额增加了7380亿美元。

日本1953年至1991年的增长浪潮，按2011年价格计算的GDP增加了3.5万亿美元。

中国在1978年至2022年间，GDP增加了25.3万亿美元。

由于1978年中国的GDP基数极低，从绝对值看，中国增长带来的GDP增量“仅”为日本的7.2倍，为美国起飞阶段的34倍。

核心论点仍然成立：世界从未见过像中国这样的爆发式增长。

只有当你把这些经通胀调整后的绝对增长数字，放到相关时期全球GDP总体增长中去比较时，才会得出略有不同的论断。

从美国内战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半个世纪里，根据对麦迪森数据集的粗略插值，全球GDP大约增加了2.3万亿美元。美国增长约占其中的30%。

从1950年代初到1990年，按2011年价格计算，全球GDP增加了34万亿美元。日本对这一轮增长的贡献仅略高于10%。

那么，中国和21世纪又如何呢？

在1980年至2020年代初的40年间，全球GDP增加了100万亿美元。如果我们采信麦迪森的数据，全球GDP增长了四倍多。在这一惊人的增长中，中国贡献了大约四分之一。

这又把我们带回到了起点。尽管从相对意义上看，19世纪后期美国经济增长对全球增长的贡献略高于中国过去40年的贡献，但其增长双速度和绝对数值都远低于中国。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的世界经济规模远大于19世纪末，增长也更快。就规模和速度而言，在有记载的经济史中，没有任何现象能够与中国近期发展的影响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