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浪费中国过剩的太阳能电池板产能是疯狂之举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在经历了高速扩张后，中国光伏行业正深陷产能过剩之中。图兹在本文中指出，太阳能产能是通往可持续未来的关键拼图，不该被简单地当作钢铁、水泥一类的大宗商品来对待。

本文英文版“Wasting China’s solar panel surplus is madness”于2026年6月5日发布于《金融时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包岳涵江

责任编辑：高铂宁

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搅动了能源市场。消费者正在呼唤对不可靠化石燃料的替代方案。然而，我们却生活在一个太阳能电池板（产能）过剩的世界里。 我们应该仔细思考一下这件事。

自2020年投资大规模涌入以来，中国企业如今已具备每年生产高达 1000 吉瓦太阳能电池板的产能。问题在于，世界无法消化这样的供给。已有 40 多家中国太阳能制造商破产、被收购或退市；幸存下来的五大龙头企业，也已裁掉三分之一员工。

大规模的清洁电力，在 2015 年《巴黎气候协定》签署时还近乎乌托邦式幻想，如今已经触手可及。太阳能电池板的价格已经跌至谷底。然而，工厂却在闲置。

对于这种令人眩晕的局面，我们当然有一套套早已排练成熟的解释，用来将其轻轻放过。

这是一个工程问题。太阳能发电带来太多间歇性。电池储能仍在追赶。

这是一个政治经济问题。既有的基荷发电厂要求拿走自己的一杯羹。中国自身庞大的燃煤电厂群，也挤压了对更多太阳能和风能的需求。

“这就是资本主义！不是吗？”早在 1850 年代，卡尔·马克思就已经提醒我们：巨大的生产率提升，往往会与毫无意义的浪费并行发生。“生产关系”——地缘政治、国家安全考虑、保护主义——阻挡着绿色生产力向前推进。真是毫不意外。

这是中国自己的错。经合组织的新研究显示，太阳能产业是全世界补贴程度最高的行业。自习近平主席在 2020 年 9 月宣布脱碳承诺之后，过度建设和内卷几乎已成定局。在大宗商品行业，通过扩张产能和价格战来抢占市场份额，既具有毁灭性，也早已是常规操作。而一旦北京政府开始削减补贴——先是并网电价补贴，如今又是出口税收优惠——冲击也就必然会到来。如果中国无法吸收自己的过剩产量，那么世界其他地区吸收不了，也不足为奇。

到了这里，“全球失衡”阵营大概也会加入进来。如果中国此前没有如此大规模地投资新增产能，而是更多地消费、更多地从其他经济体进口，那么太阳能这样的行业或许就不会陷入如此严重的产能过剩。中国这种投资驱动、重商主义式的发展模式，最终成了它自己的最大敌人。

总体而言，这些说法都有道理。如果我们谈的是钢铁或水泥，人们大概会点头同意。可太阳能电池板呢？太阳能电池板什么时候变成了又一种普通大宗商品？它们是一项技术奇迹。它们让人类成为太阳的农夫。过去半个世纪以来，世界各地的研究实验室一直在努力抵达这一刻：从 1970 年代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技术外溢项目，到吉米·卡特时期美国大规模能源研究计划，都是为了这一点。太阳能电池板和电池一起——电池也正在迅速接近供应过剩的节点——构成了通往可持续未来的关键。

经合组织补贴数据真正令人惊讶的地方在于：中国只用了不到 180 亿美元、历时 15 年的行业支持，就建立起了一个如今能够提供超过世界短期吸收能力的清洁电力产业。

如果西方的产业政策能以这样的投入换来这样的产出，我们早就开始自我表扬了。

从气候政策的角度看，我们面对的是一场可怕的协调失败——也就是约翰·梅纳德·凯恩斯会称之为“一团糟”的局面。可再生能源部门刚刚达到逃逸速度，我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任由太阳能产业陷入衰退？

但也没有必要惊慌。太阳能产业已经不是一个新兴产业。中国的太阳能企业，与 2010 年代初期的欧洲同行不同，并没有走向凋零的危险。

中国对可再生能源装机的需求将会回升。除美国以外，中国太阳能技术对几乎所有地区的出口都在蓬勃增长。中国企业也在不断改进。太阳能电池板制造商如今正把电池储能整合进来，以便为电网提供更高的稳定性。

面对廉价清洁电力这一历史性机会，至少已经有一些富有远见的政策正在推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使命300（Mission 300）”计划：世界银行与非洲开发银行希望借此为非洲 3 亿人提供清洁而可靠的电力。与此同时，在上海，一个由领先太阳能企业组成的联盟已经启动一项探索，试图把数百吉瓦级别的太阳能部署到太空中，以支撑轨道数据中心。他们的终极梦想，是建设一座额定功率达 10000 吉瓦的月球AI基地。

清洁电气技术革命终将胜利。极其廉价的太阳能电池板与电池，正是这场革命的突击队。但请记住 2026 年这个时刻：世界发现自己已经拥有“绰绰有余”的太阳能电池板，而我们只是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