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MAGA遇上AI——美国建国250周年的“跨界”纪念碑
美国所持有的财富,正建立在一个这样的愿景之上:在未来半个世纪内,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平衡将被彻底颠覆。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冷战时期的"大科学"背后有五角大楼在掌舵;而今日美国的AI热潮,却几乎完全由私人资本驱动。建国250周年之际的美国,是否已经成为一个任由科技寡头各行其是的地方?
本文英文版“Alien v. Predator or MAGA meets AI - a "crossover" monument to the USA at 250”发表于2026年7月4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 朱华辉
责任编辑:高铂宁
我们生活的世界充满着相互分歧、矛盾丛生但又互为交叠的冲击。近年来,我试图用“多重危机”(polycrisis)的概念来理解这一异质性历史力量的聚合。在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我们似乎需要一个更为生动的图景来对此加以理解。
在流行文化中,有一种被称为“跨界联动”(crossover)的类型,其中来自不同虚拟宇宙的主角们(经常是一些怪物)被共同拉进同一个叙事空间。
《金刚大战哥斯拉》《异形大战铁血战士》显然,还有一个非官方的粉丝同人宇宙——《蝙蝠侠:死角》(Batman: Dead End),其中蝙蝠侠、异形和铁血战士汇聚一堂。
剧情大致如下:
在哥谭市的一个暴风雨之夜,小丑从阿卡姆疯人院逃脱,而蝙蝠侠正准备追捕他。蝙蝠侠在一处小巷中找到并堵住了小丑,但还没来得及把他送回疯人院,小丑就被一只异形迅速拖走,恐怕已遭不测。另一只异形攻击蝙蝠侠,却被一名叫“大红”的铁血战士杀死,蝙蝠侠随后与“大红”搏斗并将其击败。突然,更多铁血战士现身,与此同时,更多异形也从蝙蝠侠身后的黑暗中涌出。蝙蝠侠被异形和铁血战士团团围住, 影片在悬念中戛然而止。
我特意查了一下,异形(Xenomorphs)是《异形》系列中的怪物,而铁血战士(Yautja)则是一种痴迷于猎取其他生命形式作为战利品的外星种族。
任何试图叙述我们当前现实的人,都会发现这种跨界联动是一种充满启发的图景。不是一场噩梦、一场戏剧,也不是一伙“坏人”与一群“好人”的对垒,而是各自迥异、相互重叠的反乌托邦,混合为一个庞然大物。
2026年,我们听到了关于中国冲击(China shock)的话语——全球劳动分工正在被中国巨量增长的模式所颠覆——好似一个东亚机电一体化巨人,或多或少被中共有效地驱策着,去实现民族历史性复兴的使命。
我们还看到了好战的中等强国——比如俄罗斯、以色列、阿联酋制造着地区混乱。
还有美国,仍然借助其军事与金融基础设施横跨世界,但其内部却面临着MAGA和AI两股力量的撕扯。

或许可以说,一场三方联动的《蝙蝠侠:死角》式跨界似乎显得颇为贴切。
不过,将成立250周年的美国当作一个单一的角色(无论是怪物还是其他)真的有道理吗?
就中国的情况而言,这种角色类型倒是有点道理。中国确实是一个冲击——我总是说到这一点——在体量、规模与活力上,中国都是史无前例的。这就是中国。对于严肃人士来说,思考中国是否会悬置比较优势的基本经济逻辑,并非毫无理智之举。中国会制造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吗?
但无论中国如何地史无前例,但在更一般的意义上,北京的计划可以被清晰地视作20世纪产生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国家(美国和苏联)的超大型版本。它致力于在新的尺度上创造历史,但总体而言,仍然用着那些熟悉的方式。无论北京的经济政策有多么地异想天开,或者在宏观经济层面上的多么地失衡,其治理问题仍然是那些宏观经济学的熟悉议题。哥斯拉也好、金刚也罢,任你选择。
对于250周年的美国,还可以这么评价吗?“美利坚”有自己的计划吗?它自身成其为一个连贯一致的大国吗(无论好坏)?此时此刻,这么说显然令人尴尬。不如承认,美国精英阶层的内在连贯性已经瓦解,而在进入千禧年来第二个四分之一世纪的当下,与其将美国视作一个连贯一致的行为体,不如将其看作一个孵化器、一个培养皿、一个“地带”——从中肆意涌现出的事物,已无法用单一的图像来容纳。
杰斐逊式的自由派也许会回答道,这不正是关键所在吗? 这难道不正是美国始终应该成为的样子吗?不是一个单一的权力国家,而是个人追求生命、自由与幸福的地方?这么说当然也对。但美国不仅仅是这样。特别在20世纪,美国已经转型为一个具有全球尺度的权力国家。我们无法逃离这个世界。五角大楼、美元辐射全球的影响力和美国的全球触手,都是后杰斐逊、非杰斐逊的美国留下的遗产。
事实上,那种对美国的漫画书式的想象正是在这一转型过程中——在1930和1940年代——应运而生。所以,如果我们承认美国从来都既是一个“地带”,也是一个内部连贯的国家,那么我们也要承认,杰斐逊式的、或者郊区的意象,都是裹着糖衣的表象。在当前这个时刻,我们想到的情境并非杰斐逊的蒙蒂塞洛(Monticello)那样基于奴隶制的田园牧歌,而是蝙蝠侠的哥谭市——一个神话般的、腐败、堕落的城市蔓延地带,地处于新泽西的某个位置。

在建国周年纪念之际,美国作为一个“地带”,主持大局的是一位这样的总统,他毫无廉耻地忙于各种草率短视的中饱私囊的勾当,攫取数十亿美元之巨,主要手段是加密货币骗局。与此同时,“兄弟寡头”(broligarchs)——哥谭市真正的主人——则玩着更大的金钱游戏,涉足火箭、芯片、AI模型,动辄千亿、万亿美金。
作为生日余兴节目,白宫举办了铁笼格斗。
五角大楼则是一部指挥链有问题的战争机器,它与其他大国结盟,在全球范围内制造混乱,但对此却缺乏任何显而易见的国家层面的理由。
当然,散布在这片土地上的,也不乏私营部门的繁荣、宜居社区、舒适郊区和极具活力的创新中心。在这些中心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工程师们致力于开发金融、化石能源和技术领域的新兴科技。如果我们要在哥谭市中寻找那些强大的、足以改变世界的怪物,那么此刻,AI便是那个焦点所在。
在北京的一场座谈会上,我面对一群认真的中国理工科学生,回答了他们关于AI的问题。以我的身份,他们问我的自然不是技术性问题。他们想知道的是,这项如此强大、如此赋能的技术,为何同时会对我们的生活方式、工作、文化和科学构成如此巨大的威胁。
身在中国,我想我或许可以试着搬出马克思——AI对人力知识产权的无情吞并,说到底,难道不正是对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基本洞见的惊人印证吗?人类创造力和劳动力在历史上作为一种异化的、碾压性的客观力量,不由分说地改变我们所有人的生活——这并非第一次。我以为“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这些基本概念在北京应该还算耳熟能详。。但我错了。房间里一些年长的人朝我露出会意的笑容,仿佛我们是一群老家伙之间在分享私密的玩笑。而那些热切的年轻理工科学生们,回馈我的则是一片茫然。我想他们大概觉得我脑子坏了。
于是——想到最近的一些电影——我换了个路子,这次搬出了奥本海默。
AI之所以如此令人震撼,当然在于,至少潜在地,它是一项可能彻底改变世界的技术——改变工作、文化、休闲的世界,但也改变战争的世界。它可能做到。也可能做不到。对此我们并不知晓。我们当然无法计算它的全部后果。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在推动这项技术的发展。
在这个非常宽泛的意义上,AI可以被看作类似于原子弹、紧随其后的氢弹,以及用于投送它们的洲际导弹。正是搭载在V2火箭顶端的一台摄像机——冯·布劳恩早期作品之一——被垂直发射升空,让我们第一次从外部瞥见了我们的星球。那改变了一切。八十年后,在美国250周年之际,火箭人埃隆·马斯克将成为全球首位万亿富翁。
冯·布劳恩与埃隆·马斯克之间的对比耐人寻味。推动20世纪中叶和2020年代这些飞速创新的“我们”,究竟是谁?20世纪中叶那些改变世界的技术,由冯·布劳恩这样的工程师驱动,但归根结底处于在国家控制之下。奥本海默之所以成为奥本海默,是因为曼哈顿计划。你可以说,像冯·布劳恩和奥本海默这类“大科学”的新人,亲手打造了他们所服务的国家。20世纪中叶的技术-科学国家机器正是经由他们的努力而存在。但意味深长的是,他们选择了国家作为其载体。相比之下,AI则将全世界的工程人才汇聚于私人开发的技术、私人资本,以及科技企业家们巨大而不受约束的自我之中。
当然,这种对比并非绝对。私人企业参与过曼哈顿计划,也参与了此后的美国的核工复合体。而国家利益、资金和技术也流入硅谷,助力了美国21世纪的技术奇迹。但谁能否认核工业政治经济学与大型科技公司/AI政治经济学之间的巨大差异?提起登月计划和美国宇航局,甚至有一种怀旧感。而这正是埃隆·马斯克立志要消灭的那个世界。
那么,什么是AI的政治?它究竟是谁的战略?是异形、铁血战士,还是死星?我们可以给出有理有据的回答。但基本要点在于,这一切尚无定论。拜登政府和特朗普政府都曾为此问题所困扰,却未能得出明确答案。创新的基本驱动力仍然掌握在“兄弟寡头”和他们背后兴奋不已的私人资本手中。
这不是斯巴达,不是波茨坦,不是罗马,不是伦敦,也不是北京——不是任何我们熟悉的由国家主导工业与技术力量的模式。帕兰蒂尔(Palantir)的领导层说得好像他们希望看到一个强大的科技国家复活。但他们自己本身属于哥谭市。
而且,他们还能够为这一愿景调动宏观经济规模级别的资源。这并非那种引发“中国冲击2.0”的国家主导的产业政策,但它具有相似的量级。这是一种将微观力量在巨型尺度上转化为宏观力量的过程。从国际清算银行(BIS)的年度经济报告中可见,该机构也加入了阐明AI潜在冲击规模的高层机构之列。
正是这家权威机构明确指出:这场科技繁荣正在内生性地催生一场中国量级的投资与信贷热潮。

巨额资金正涌入这场繁荣,支撑其背后的是人们对回报的巨大乐观情绪。这种繁荣广泛分布于美国社会各阶层。1998年,美国收入分配底层群体仅将他们微薄储蓄中的一小部分投入股市。如今,底层五分之一人口将其“财富”的15%投入股市,这一比例是1998年的两倍。对于顶层1%的群体,则需要用另一种尺度来衡量。他们的股票敞口高达50%甚至更多。

大型科技公司不仅依靠股票融资,还通过向广大投资者发行债券来筹集资金。但核心在于,AI企业同样在大规模进行循环融资。

那么,支撑这场巨大繁荣的终极图景是什么?验证这场金融财富集体飙升的图景,正是北京那些学生们向我提出的问题。对于投资者而言,这是一个承诺——彻底颠覆我们熟悉的生活方式、我们活着的方式与工作的方式。支撑这场财富飙升的承诺在于:AI“兄弟们”将带来一场冲击,其量级甚至远超最极端的“中国冲击”情景。
是否有人在采取行动来认真监管或引导这一进程?每当五角大楼担心某个超级强大的新模式可能构成国家安全风险时,便会以临时性的方式出手干预。但除此之外,人们对巨额财富的产生充满兴奋,而对其余则保持沉默。在华盛顿,是否有人在认真思考其更广泛的社会和经济影响?在我们这种MAGA与AI相遇的“跨界联动”的现实中,你又能期待什么呢?
在下图中,国际清算银行冷静地展望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AI繁荣驱动的未来——在未来四十年内,劳动收入份额将崩溃至20%。换言之,美国以及世界大部分地区通过美国市场所持有的财富,正建立在一个这样的愿景之上:在未来半个世纪内,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平衡将被彻底颠覆。

这是一个极端的图景,但却是“AI集团”正在积极推动的图景,也是数万亿美元正在下注的图景。在一片红白蓝与热狗的庆祝氛围之中,就让这一图景作为美国250周年之际的一座“跨界”纪念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