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自满、逃避与认知失调之间——2026年4月IMF与世行春季会议札记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刚刚结束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春季会议上，“风险”与“不确定性”充斥讨论，真正的冲击来源——战争、地缘冲突与美国国内政治失序等——却往往被有意淡化。图兹在本文中指出，这是逃避主义叠加认知失调的结果。

本文英文版“Between complacency, escapism and cognitive dissonance. Impressions from the spring week in Washington, April 2026.”发表于2026年4月15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曹茗然

责任编辑：高铂宁

四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的会议会吸引各类金融决策者云集华盛顿特区。与纽约不同，华盛顿通常并不是全球金融中心。春季和秋季会议期间，一个颇为引人注目的现象，是可以看到全球金融圈与所谓的“blob”相互交织——也就是华盛顿智库世界、IMF/世界银行这一关系网络、零星分布的非政府组织，以及华盛顿特区的“沼泽（swamp）”，亦即美国国家政治圈。

到了2026年4月，人们或许会想象，这样一场会议应当成为“多重危机”的舞台。我们正处于两场热战之中。更广泛地说，各类政策不确定性指标都达到了惊人的高位。

在IMF最新一期《世界经济展望》中，关于伊朗战争冲击的严重情景描绘了触目惊心的糟糕后果。

“在严重情景下，

（1）大宗商品价格所受冲击将更加严重且持续时间更长：与2026年1月《世界经济展望》更新中的基线情景相比，油价自2026年第二季度起上涨100%，并在2027年维持这一水平，直至2028年才开始消退（对应2026年平均石油现货价格指数约为每桶110美元，2027年约为每桶125美元）。同期，欧洲和亚洲的天然气价格上涨200%，食品类大宗商品价格在2026年上涨5%，2027年上涨10%。

（2）到2027年，发达经济体未来一年通胀预期最高将上升100个基点；除中国以外的新兴市场，同期通胀预期到2027年也将最高上升130个基点。

（3）一次显著的避险情绪上升将推动发达经济体和中国的企业风险溢价在2026年上升100个基点，并在2027年维持这一水平；与此同时，除中国以外的新兴市场在同一时期将面临主权利差扩大100个基点，以及企业利差扩大200个基点。与不利情景相同，货币政策回应将侧重于遏制通胀压力，而非稳定产出。”

我们可能会看到全球增长遭受重大打击，同时通胀出现一轮令人不安的急剧上升。

来源：IMF《世界经济展望》2026年4月

然而，这些情景并没有引发一场对最坏情况及其对世界经济可能影响的严肃讨论。现实中出现的，反而是一种由沉默和委婉说法所定义的谈话氛围。这种讨论并不像中国发展高层论坛那样事先经过精心编排，但它同样显得拘谨、生硬。

特朗普政府的代表们老调重弹，为自身立场背书。

美国政策圈人士，包括与民主党有关联的人，也都小心翼翼地回避来自白宫的动荡局面。

金融市场参与者则指向股票估值的相对稳定，以及债券市场的平稳。

与此同时，IMF还提供了一张颇有帮助的图表，用来解释为什么其对2025年的悲观预测，最终被全球经济的韧性“压过了风头”。

来源：IMF《世界经济展望》2026年4月

正在持续的美以对伊朗的攻击，即便有人谈论，通常也只是从特朗普政府所宣称的惊人日均开支——每天20亿美元——来谈，或者是从其对美欧关系的影响来谈。

中国也被拿来讨论。但中国本身，几乎并不在场。

人们会在私下、闭门会议中怯生生地问一句：“我们是不是太自满了？”我们是不是低估了风险？

也许如此，但问题显然更为深层。我们把当前局面建构成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的情境，却否认这些冲击显而易见的政治性来源；这就是逃避主义叠加认知失调的结果。

这种认知失调体现在：即使身处华盛顿，人们仍把政治本身，以及美国的失序状态，当作某种“外部的”、归根结底是“外生的”扰动来处理。

而这种逃避主义则体现在一种潜在假设之中：仿佛存在着一个由理性市场计算、投资和商业流程构成的领域，它们“无论如何”都会继续运转下去。当然，对华盛顿那些会议室里的许多人而言，事情事实上确实是在照常进行，而且还会继续如此。但人们并没有认真面对：究竟是什么使这种延续成为可能，这种稳定的边界又将划定在何处。

作为理解这一团乱局的一种方式，自然主义可以提供某种希望。

在一次格外坦率的私下交流中，一位颇有人脉、游走于华盛顿与企业界之间的操盘手，对着满满一桌人说道：

“我们知道自己正在把房子烧掉。整个体系都在化为灰烬。这是一场历史性的转型。不过你知道，烈火之后总会迎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