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中国特色的软实力?对Chinamaxxing现象的几点思考
西方眼下这股“中国热”,不太可能归因于中国国内正在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文化勃兴。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Chinamaxxing"是最近一年在英语世界蔓延的网络俚语:一些Z世代年轻人热衷于在社交媒体展示自己"变得很中国"。为什么恰恰是现在,中国能在西方年轻人中产生这种吸引力?本文给出了七条彼此交织的线索。本文英文版“Soft power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Notes on Chinamaxxing.”发表于2026年5月8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 周天羽
责任编辑:高铂宁

Chinamaxxing 当下在英语世界颇为流行。
我也难免受到这股热情的感染。
在王磬和我在 “重音社(Accent Society)”书店主办的沙龙系列活动中,我最近有幸与Dan Wang和丁悦(Ding Iza)一同讨论这一现象。这是一场相当有趣的对话,现场座无虚席,气氛也格外热烈。
尽管发言者对当下中国文化的发展态势看法不一,但大家普遍认为现在并非中国文化特别繁荣的时期。因此,西方眼下这股“中国热”,不太可能归因于中国国内正在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文化勃兴。
最有可能的解释一方面在于中国崛起这一事实,另一方面在于中国的消费与网络文化日益成熟,以及与英语世界的萎靡不振和西方品牌魅力的衰竭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具体地说,从我们的对话中至少能提炼出当前 China-Maxxing 的七个线索。
1
最明显的是对技术官僚体制的羡慕——Dan Wang在Breakneck:China’s Quest to Engineer the Future(《极速前进》)中写到,中国是一个由工程师治理、致力于“工程化未来”的社会。

2
其次是到访中国的游客被中国现实所震撼——无论这些访问是否由官方旅游机构安排。
3
另一个令人感兴趣的方面是复古本真——北京或重庆的街景,让人回忆起一种 “接地气”生活方式的昨日世界。
4
人们对中国式养生颇为感兴趣。
5
西方发现中国网民颇具幽默感。
6
中国流行文化是“可爱风”及其衍生产品的重要源泉之一。
7
情欲维度:关于“黄热病(对亚裔对象的偏好)”席卷约会圈的传闻不断出现。
无论人们对这种文化融合及其各个组成部分的持久性有何预测,正如丁悦最近为Ideas Letter撰写的一篇关于“中国软实力的大胆挑衅”的文章中所言,这应当足以打破一种常见的自由派错误观点,即在中共的领导下,中国不可能成为软实力的制造者。
至于北京能否利用这种热情则是另一回事。中国官方并非没有注意到Chinamaxxing现象。三月,我在北京举行的中国发展论坛讲台上多次听到有人提及。但在重音社的讨论会上,人们对当前的这股热潮能否被巧妙地用于宣传目的持怀疑态度。认为北京有像1950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支持抽象表现主义那样的文化大战略家在到处运作,这种想法似乎难以置信。
当前的 Chinamaxxing 时刻可能来势汹汹,但并非没有先例。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1960 年代末和 70 年代初对毛主义和文化大革命的全球性狂热。相比眼下这波社交媒体热度,当年的Mao-maxxing所带来的政治后果要激烈得多。

接着是香港功夫热潮时代,无处不在的成龙等明星就是这一波的代表。
很长时间以来,东亚发展主义不乏西方崇拜者。如今,那些推崇中国技术官僚体制的人常常被提醒,中国正沿着日本、韩国和台湾的脚印前进。
拉布布玩偶掀起的“可爱风”,此前早有日本和韩国的先例。
所以,今天Chinamaxxing的流行不仅由中国新的经济实力和影响力推动,更受到全球经济、政治和文化发展这一更广泛背景的多重影响。
Dan Wang强烈主张的观点是,我们应问的不是为什么Chinamaxxing成为潮流,而是考虑到中国令人瞩目的发展,为什么这股热潮还没有更为高涨。在他看来,北京对自由文化活动的压制使中国的文化输出的规模和影响力被弱化,从而损害了整体效果。一个更自由的中国将更有影响力。
试想如果郭怡广(Kaiser Kuo)令人振奋的预测是对的——中国正处于“真正的文化复兴的风口浪尖”,那会是怎样的局面。
当然,这些问题只是推测。但它们引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在一个发展不平衡且相互交织的多极世界中,我们应该预期横向和交叉影响会达到何种程度。日本是发展的成功典范,其在欧美有一定影响力,但远未达到霸权地位。巴西是一个庞大的中等收入国家,印度是一个巨型的发展中国家。在这些案例中,文化交流相对没什么阻碍,但它们在欧美文化中的影响力,更不用说在其他新兴或发展中国家,仅限于特定领域——食物、足球以及特定的劳动力群体(例如移民到美国从事科技行业的印度人)。
我们用什么标准来比较这些局部的和行业性的互动呢?这是否再次说明美国自1940年代至21世纪初在文化、技术、政治与地缘政治方面具有广泛影响的历史特殊性?在一个日益多中心化的世界里,我们能否想象出类似的宏观经济、地缘政治、大众媒体、文化与政治力量的融合?我们该如何(重新)构想超越霸权的软实力的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