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中美国”已成幻影——而全球稳定则是牺牲品
出于种种原因,“中国冲击2.0”与本世纪头十年的1.0截然不同。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中美国”(Chimerica)一词由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与经济学家莫里茨·舒拉里克于2006年提出,用以形容“中国储蓄、美国消费”的共生关系。奇美拉(Chimera)是希腊神话中狮头羊身蛇尾的怪兽,英语中常用来指不切实际的想法。图兹借两词谐音,指出两国的经济关系今时不同往日。
本文英文版“‘Chimerica’ is now a chimera — and global stability is the victim”于2026年9月7日发表于英国《金融时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蔡翘宇
责任编辑:高铂宁
2026年的夏天将因两大宏观经济主题而被铭记:一是全球失衡的争论重燃,也就是所谓的“中国冲击2.0”;二是全球最大的金融市场——美国国债市场——闹出的一场风波。
两件事各自都分量十足。然而,更能揭示世界现状的,或许是两者之间日益脆弱的联系。
赤字与全球失衡之间的联系,曾经似乎一目了然。本世纪初,小布什政府一边大肆开销、一边大刀阔斧减税。彼时恰逢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两相叠加,开启了全球化的新纪元。美国赤字滚滚、大举发债,但发行量还没到把需求彻底淹没的程度。新债的主要买家,是来自顺差经济体的外汇储备管理者,头号买家就是中国。彼时的北京,正乐此不疲地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积攒外汇储备。
撑起这套体系的,是对国际收支和汇率的系统性操控。这套操控放慢了人民币对美元的升值步伐。说白了,这是一套做了手脚的体系,为给中国工业化打鸡血而量身定制。但在调和全球失衡与美国国债融资问题的过程中,所谓的“中美国”(Chimerica)应运而生:“中美国”成为一对宏观经济上的阴阳互补。
时至今日,中美两国经济依旧各自深陷严重且反向的内部失衡。这种失衡必然外溢,演变为国际失衡。
中国这边,内需不足,贸易顺差却屡创新高。任何价格调整仍被北京的汇率操纵所阻断。中国本可以放手让人民币升值,再对国内经济来一场大重组,奈何政治阻力重重。而美国那边,政治僵局更难以纾解。随着共和党一路激进化,国会在财政问题上寸步难行。先是本世纪初的小布什减税,再是2008年的紧急救市,接着是2017年的特朗普减税、新冠纾困,如今又来了一部“大而美法案”。赤字的水龙头算是永远关不上了。在接近充分就业的情况下还背着6%的赤字,这在历史上闻所未闻。
鉴于联邦政府向美国经济注入的需求,企业和家庭部门出现盈余自然不足为奇。美国企业总体上精打细算,但硅谷却正在经历一场债务驱动的狂欢。于是私人部门的盈余远远填不上公共部门的窟窿。结果就是,账户赤字敞口愈加巨大。
即便关税已高到几十年未见,且能源也实现了盈余,美国的贸易逆差依旧大得惊人。AI热潮正从亚洲源源不断吸入电脑和芯片,而多亏硅谷孜孜不倦的游说,这些进口统统免征关税。与此同时,其余的可贸易部门受到挤压。
那么,一切照旧?当然,宏观经济收支相抵的铁律依旧颠扑不破。在全球经济的总账上,中国的顺差和美国的赤字互为镜像。脱钩只是一种幻觉。但本世纪头十年那套“中美国”合体的机制已不复存在。中国新增的贸易顺差,大头已不再来自美国。“中国冲击2.0”的震感正在别处扩散,欧洲首当其冲。
中国仍在源源不断地积累对外债权,净盈余每年增加1万亿美元。但显而易见,这些外汇收入不再像当年那样,顺当地流进美国国债市场。
尽管美国政府一边继续发新债,一边滚动日益慑人的债务存量,新增外汇储备的积累已基本告停。美债照样能找到买家,但逐利且多变的投资者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大。这意味着,无论站在哪一边看,美债作为安全资产的属性都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归根结底,哪怕短期投资者借衍生品交易持有债务,也得有人为对冲基金掏钱。资产和负债终究能对上账,只不过华尔街得越来越卖力地维持这份平衡。
我们对“中美国”的旧想象,未免太过简化。它不过是一则自圆其说的宏观经济叙事,而非真正彼此兼容的政策合璧,注定长久不了。但至少,它曾承诺过稳定。而今天的现实,连这一点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