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中期选举之后,美国如何走出特朗普的“速效丸经济”
从“速效丸经济”的亢奋状态中走出来,或许正是美国所需要的,但从总体上看,这并不会提高购买力。恰恰相反,它会降低购买力。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速效丸”(speedball)原指兴奋剂与镇静剂混合而成的毒品。图兹借这个词来形容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美国经济:资本市场亢奋,民生承压。在中期选举赢得了两院控制权的民主党,能否带领美国从这种状态中走出来?
本文英文版“After the midterms: How does America come down from Trump’s “speedball economy”?”发表于2026年11月4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王晓菲
责任编辑:高铂宁
民主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取得的压倒性胜利,印证了特朗普批评者普遍持有的一种常识性判断:他的经济政策从政治上看根本说不通。
绝大多数美国选民都十分关注生活成本问题。他们对寡头特权和公然腐败深感不满。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在一些关键选民群体中不受欢迎,许多选民也对美国在海外纵容并发动的血腥杀戮感到厌恶。
然而,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施政却与这些民意背道而驰,促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反MAGA联盟。
- • 经济民族主义: 杂乱无章且令人愤慨的关税政策,以及ICE以暴力方式实施的遣返行动,虽然可能迎合少数人,却并不受普通美国选民欢迎。
- • 特朗普放任企业不受约束地牟取暴利,也纵容了增长至上的做法。再加上几分腐败,这些做法令大多数不会屏息关注股市动向的美国人感到反感。那些“兄弟寡头”(broligarchs)或许受到少数情绪亢奋的“炒股哥们儿”(stock bros)的追捧,但在更广泛的公众中,他们却备受厌恶。
AI数据中心也是此次选举的议题之一,并遭遇了沉重打击。昨晚,华尔街的重量级分析师密切关注得克萨斯州,并非因为那场历史性的“蓝色浪潮”,而是因为60吉瓦的数据中心容量和2000亿美元的投资正面临风险。
这次选举中几乎无人提及财政议题本身:没有人拿赤字做竞选文章。然而,《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向美国富裕阶层和超级富豪送出的减税大礼,却进一步坐实了总统及其所属的共和党(GOP)与大多数民众脱节的形象。这些民众无力承担高得离谱的账单,尤其是医疗账单。医疗保健业或许是当前美国经济中唯一正在带来显著就业增长的行业,但该行业畸形的经济运作本身就是一桩缓慢发酵的丑闻,其影响规模已达到宏观经济层面。
医疗保险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通胀问题。保费上涨了5%,缴费额的涨幅甚至更高;这或许能够解释工资增长为何表现欠佳。
此外还有与伊朗的战争,以及汽油和柴油价格的飙升。美国社会相当大一部分的出行与物流都仰赖于此。
按照常理,凭借这样的政策组合不可能赢得选举。至少一部分美国选民没有被那些疯狂的虚张声势、危言耸听和伊斯兰恐惧情绪所蒙蔽,而是将选票投给了一批实力强劲的民主党候选人。这令人欣慰,也证明至少一部分美国选民仍保持着理性。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仍有数量可观的少数派选民,尤其是年长选民,坚定支持特朗普和MAGA。在65岁以上的美国人中,共和党可能仍获得过半数的支持。
毕竟,真正令人不安的是,我们竟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美国选民或许已经恢复了理智,但这一切早在2024年就可以预见。当时,他们让特朗普取得了一场优势明显的胜利,击败了民主党推出的候选人。诚然,民主党当时的竞选阵容确实混乱不堪。正如一些评论人士所指出的,真正不同寻常的是,在过去一代人的时间里,选民的投票倾向发生了如此大幅度的摇摆。以得克萨斯州为例:共和党领先2个百分点,后来领先14个百分点,现在则是民主党领先11个百分点。
因此,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怪异而扭曲的世界里:一届政府推行着影响重大的政策,其方向却与选民的偏好背道而驰。如果我们假设国会如今能够硬气起来,而MAGA已经陷入“跛脚鸭”状态,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这些紧张关系将如何消解,而这一过程又可能怎样影响未来几年?毕竟,这些紧张关系、扭曲和矛盾并不局限于总统及其身边的MAGA亲信。特朗普的“速效丸经济”(Speedball Economy)已经将美国各地势力强大的利益集团吸纳进来,而民主党阵营自身在国内和外交政策方面,也都与这些问题深深牵涉在一起。
我们不应仅仅因为特朗普的政策显然使情况恶化,就想当然地认为,改变这些政策的方向必然能让局面迅速好转、得到显著改善,或以民主党在政治上容易接受的方式好转。
我无法在这里给出任何答案。我是凌晨4点开始写这篇文章的。不过,对于接下来一段时期,有四个问题或许值得关注。
1
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欣赏卡蒂克·桑卡兰(Karthik Sankaran)最近在《金融时报》提出的观点,即“美国的反全球化民粹主义浪潮”已经见顶。长期以来,我一直对“中国冲击”论持怀疑态度。我认为,拜登政府转向以国家安全为驱动的经济民族主义,既适得其反,又十分危险。在这个问题上,我必须审视自己的偏见。我当然认为,撤销特朗普的贸易政策能够轻松实现双赢;结束与加拿大的贸易战,当然也是如此。但关键在于,经济民族主义和反全球化并非只是MAGA阵营的执念。2018年中期选举取得突破后,民主党内挑战建制派的力量也广泛拥护这些主张。这些主张在美国劳工运动中有着深厚的根基。拜登没有撤销特朗普第一任期实施的保护主义措施,并非毫无缘由。
此外,全球经济已经发生了变化,中国尤其如此。“中国冲击2.0”已经到来。这股冲击令人震撼。新一批民主党人将如何看待全球化,以及它带来的机遇与不满情绪?拜登执政期间,国会民主党党团在对华问题上出现分歧,以舒默和佩洛西为代表的主流派则坚定地持鹰派立场。民主党内部还有一股颇具影响力的游说力量,决意将关税政策粉饰成合理之举。要把自由贸易(或更加自由的贸易)作为解决生活成本危机的方案推销出去,恐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我倒很希望事实能够证明我错了。
2
如果你认同“逐利美元”假说,或者更强的“速效丸美元”假说(speedball-dollar hypothesis),那么AI这一议题就不仅涉及地方选举投票和围绕数据中心的抗议,还关系到全球宏观金融。如果全球流入AI相关股票的资金是国际收支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此次中期选举的结果预示着美国AI热潮将遭遇强烈反对,那么我们就应该预期美元走弱。
美元走弱和AI领域增长放缓,或许有助于缩小“K型经济”中的分化,并通过利率下降为住房市场提供一定支持,通过美元贬值为那些面临压力、受国际贸易影响较大的行业提供一定支持。这两者很可能比关税更有效。但同样地,美元贬值也会使进口商品更加昂贵,而不是更加便宜。美国人抱怨生活成本高得离谱,确实有其道理。但目前美元在全球的购买力与购买力平价所对应的水平明显偏离,而且这种偏离对美国消费者有利。美元向购买力平价水平回归,将推高外国商品的价格。
从“速效丸经济”的亢奋状态中走出来,或许正是美国所需要的,但从总体上看,这并不会提高购买力。恰恰相反,它会降低购买力。我们只能寄希望于,缩小“K型经济”分化所带来的分配效应,以及竞争产生的良性作用,能够抵消美元贬值导致的贸易条件恶化。
3
财政政治或许上不了头条,但确实重要。“蓝色浪潮”的初步消息传出后,美国国债价格上涨,就是一个颇能说明问题的市场反应。正如彭博社所评论的:
“美国国债收益率全线下降,其中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下跌4个基点,至4.92%。交易员还在评估美国财政部定于周三晚些时候公布的季度发债计划可能出现的调整。债券投资者一直对美国的财政前景感到不安,而民主党控制国会所形成的府会分治局面,可能降低政府进一步增加支出或减税、进而需要增发国债的风险。”
正如一位投资组合经理所预测的:“财政刺激作用减弱,收益率可能下降,美元也会少一股助推力。”
这一点值得强调:市场预期民主党控制国会将导致财政刺激作用减弱,经济随之降温。乍看之下,这与丹妮拉·加博尔(Daniela Gabor)等朋友随即提出的观点相矛盾:美国选民正在投票支持“大政府”,希望从私人资本手中重新夺回对社会利益安排的主导权。
当然,这一矛盾并非无法克服。“大政府”与债券收益率下降是可以调和的:(1)“大政府”可以通过非财政手段发挥作用,例如促使人工智能泡沫消退。(2)“大政府”可以增加财政支出,同时通过具有再分配作用的税收措施增加财政收入,以抵消新增支出。(3)通过央行干预和金融抑制,可以约束财政赤字与债券市场之间的整个反馈循环。
新取得多数席位的民主党人面临的挑战,是明确自己在这些政策取舍上的立场。他们接手的金融市场形势,远比2021年初民主党人所面对的更加紧张。
4
以色列和美国的侵略行动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在可预见的未来,霍尔木兹海峡将继续被用作武器。伊朗无意改变这一局面,而以色列,尤其是以色列右翼,则有充分的利益动机维持这种紧张局势。从长远来看,美国的战略显然应该是在外交和技术两个层面降低风险。但短期内的问题在于,如何稳定局势,找到一条可行的退路,同时又不将主动权交给伊朗或以色列。
虽然美国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但在石油领域,美国并不像在天然气领域那样,能够免受自身战略所引发的全球性影响。拜登和特朗普两届政府相继采取的政策——就以色列问题而言,这确实是一条由两党共同延续的政策路线——已经使局势陷入泥潭,新一批民主党人将不得不设法从中脱身。
如今出现了批评以色列的意愿,也有推动终止对以色列军事支持的努力。这些变化早就应该发生,也非常值得欢迎。然而,新取得多数席位的民主党人将面临一项艰巨的任务:制定一套全面战略,扭转美国自2023年以来参与造成的地区灾难性局面,并遏制其对美国国内及全球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