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战国风云》、“唐罗主义”与委内瑞拉的地缘经济学
美国能否把委内瑞拉的石油潜力转化为对中国、俄罗斯乃至全球市场的战略杠杆?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自2006年以来,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一直掌控该国所有油气项目的运营权,并保持多数股权。委内瑞拉议会上周四通过石油法改革相关法案,这一延续近二十年的体制随之终结。就在法案通过的同时,美国财政部正式开始放松对委内瑞拉石油的制裁。
本文英文版“The world of Risk, the "Donroe doctrine" & the geoeconomics of the Venezuelan intervention: some reading.”发表于2026年1月7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 包岳涵江
责任编辑:高铂宁
一种半开玩笑的说法是:特朗普的宏大战略在很大程度上由他熟知的某款流行游戏所影响。
(译者注:指桌游《战国风云(Risk)》,是一款历史悠久的策略类游戏,下文中的堪察加是游戏中虚构的重要战略位置。)

正如罗伯特·科尔维尔(Robert Colvile)所评论的那样:“很多人对特朗普到底在干什么感到困惑,但等他‘拿下堪察加’,一切就会明朗了。”
石油帝国:
至于所谓“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的逻辑,哈维尔·布拉斯(Javier Blas)的分析相当出色。我认为他的解读过于理性主义了,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一个相当有力的观点。
来算一笔账吧。先从美国和加拿大的石油产量算起,然后把委内瑞拉乃至整个拉丁美洲都纳入进来——从墨西哥到阿根廷,以及其间的所有国家:巴西、圭亚那、哥伦比亚。无论你是否愿意承认,它们都生活在所谓“唐罗主义”之下——这是一个日益强硬、甚至更具进攻性的华盛顿在美洲地区所划定的势力范围。这些国家几乎占据了全球石油产量的40%。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只是用什么语言来描述美国政府对这些石油即将进行的处置。它也许会像在委内瑞拉那样试图施加直接控制;也可能只是进行监管、施加影响,并单纯享受产出所带来的收益。
无论用什么词来形容,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如今已经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石油帝国。我说的是那些已经在流入市场的、实实在在的石油桶,而不是仍埋藏在地下、需要投入时间和资金才能开发的储量。凭借如此规模的资源,特朗普手中掌握着一种经济与地缘政治的杠杆,其力量是自20世纪40年代富兰克林·D·罗斯福以来任何一位美国总统都未曾拥有过的。
在国内及其周边,美国可以汲取一片浩瀚的石油之海。对委内瑞拉——这个拥有全球最大石油储量的国家——实现不受限制的准入,其影响对能源和大宗商品行业中的任何人而言都一目了然,尤其是对美国的对手来说。被美国制裁的俄罗斯寡头奥列格·德里帕斯卡(Oleg Deripaska)在周六一语道破关键:华盛顿将拥有把油价维持在每桶50美元左右的能力——这将使其在未来面对任何试图通过削减供应来推高价格的对手时占据上风。克里姆林宫特使基里尔·德米特里耶夫(Kirill Dmitriev)也表示,夺取委内瑞拉的政权将为全球能源市场带来“巨大的杠杆”。
对西半球石油财富的事实性控制,可以说改变了地缘政治的游戏规则。几十年来,美国的军事冒险始终受到战争对能源成本影响的制约。而如今,白宫在产油盟友与对手之间都占据了主导地位——无论是沙特阿拉伯还是伊朗,尼日利亚还是俄罗斯。过去18个月已经清楚展示了这些新的碳氢资源对美国外交政策意味着什么。特朗普政府采取了一系列过去难以想象的行动:从轰炸伊朗的核设施,到协助乌克兰打击俄罗斯的炼油厂。而从加拉加斯郊外的安全屋中抓走尼古拉斯·马杜罗,则是迄今最令人震惊的例子,生动说明了当石油不再约束五角大楼时会发生什么。
夺取委内瑞拉的石油还让美国多了一张牌:拒绝他国以石油资源换取准入的能力。数月来,克里姆林宫一直在与白宫的谈判中抛出自身的油气储量作为诱饵。如今,特朗普可以告诉弗拉基米尔·普京,他并不需要西伯利亚的油田——他手里的资源已经绰绰有余。
不必把全部功劳归于特朗普,甚至不必将大部分功劳归于他。他只是恰好在正确的时间掌权。即便没有他,凭借美国页岩油、加拿大重油以及巴西、圭亚那等地的新发现,美国石油产业同样会蓬勃发展。前总统乔·拜登和巴拉克·奥巴马同样从中受益。特朗普所做的,是把这一切石油资源统统纳入了华盛顿的安全保护伞之下。
来源:彭博社
总体来看,布拉斯给出的数据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如果目标是对中国施加反向压力,那么你绝不会从委内瑞拉入手。
《经济学人》对短期内委内瑞拉石油大幅增产持高度怀疑态度:
能源咨询公司睿咨得能源(Rystad Energy)估计,仅仅为了把该国的石油产量恢复到15年前的水平,就需要在勘探和开采方面投入约1100亿美元的资本支出——这相当于美国各大石油公司在2024年全球投资总额的两倍。特朗普似乎认为这些公司会争相开出巨额支票。雪佛龙已经在委内瑞拉开展业务、并在制裁豁免下每天向美国出口约20万桶石油。或许该公司确实会扩大运营规模,但其他公司并未忘记过去的惨痛经历。
……而那些为石油运输提供融资和保险所必需的银行与保险公司,回归的步伐只会更加迟缓。即便能够说服足够多的石油公司掏钱,委内瑞拉的石油产业本身也未必跟得上。近年来,该行业遭遇了严重的人才外流,从工程师到地质学家,数以万计的技术人员离开了这个国家。如今,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在很大程度上由军方掌控。若要与西方企业建立可行的合资公司,这家拥有7万名员工的企业必须进行彻底改革。而在未来多年内,它可能都难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
无论委内瑞拉能额外开采出多少石油,这些石油都将流入一个已经供过于求的市场。作为官方预测机构,国际能源署预计,至少到本十年末,全球原油都将供过于求,这既是因为巴西、圭亚那乃至美国等国的强劲产量,也是因为需求增长乏力。许多分析人士预计,今年和明年全球油价将被压低至每桶50美元左右,甚至更低——这低于委内瑞拉多数拥有较好储量的现有油田的盈亏平衡价格,而新项目的竞争力往往更弱。
数据分析公司Kpler 预测,在最乐观的情景下,到2028年,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或许能回升至每天170万至180万桶。这仍可能引发贸易流向的显著重组。美国炼油商很可能会吸收一部分额外供应:在21世纪10年代初期,它们每天曾多进口50万桶。长期以优惠条件从委内瑞拉购油的古巴,则将转向寻求墨西哥和俄罗斯的帮助。中国的“地炼”(teapot)——过去常以折扣价购买大部分委内瑞拉石油——可能会被排除在交易之外;中国的国有石油公司或许也会缩减在当地的存在。
所有这些变化在商业和地缘政治层面上都可能让美国受益,但影响只会是边际性的。睿咨得能源的豪尔赫·莱昂(Jorge León)认为,更激进的目标——例如把委内瑞拉的产量恢复到每天250万至300万桶(即2010年代末的水平,大致相当于当今全球第八大产油国科威特的产量)——看起来仍是一项长期工程。
来源:《经济学人》

奥里诺科油带(Orinoco Belt)真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方!《经济学人》对短期内委内瑞拉石油大幅增产持高度怀疑态度:
奥里诺科油带(Orinoco Oil Belt)被认为是全球最大的碳氢化合物聚集区。它由规模极其庞大的沉积体构成,主要为新生代(中新世)的沉积物,整体尺度约为 650 公里 × 70 公里,位于东部盆地的南缘、奥里诺科河以北(见图4)。
据估计,该油带蕴藏着约 1.3 万亿桶 的超重质原油(API 比重仅 7–13°),其平均气油比(GOR)较低,仅约 110 标准立方英尺/桶(scf/b)。低气油比叠加极高的黏度,使得这些油藏的采收率极低。在油藏条件下,奥里诺科浅层超重油的黏度最高可达 5000 cP(厘泊),这种黏稠度堪比糖浆;作为对比,水的黏度约为 1–5 cp,而轻质原油(API 约 45°)的黏度仅约 3 cp。
来源:Eprinc
归根结底,关键变量也许是圭亚那。清除马杜罗,就等于消除了对该地区巨型新发现油田的任何潜在威胁。

石油层面的大战略是一回事,企业利益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在这一点上,尼克·巴特勒(Nick Butler)持有强烈而合理的怀疑态度。
委内瑞拉事件是一次为了石油的政变吗?
在过去两天里,埃克森美孚(Exxon)、雪佛龙(Chevron)和康菲石油(ConocoPhillips)这几家美国主要石油公司,被特朗普总统推到了舞台中央。周六,在加拉加斯发生政变仅数小时后,他便宣布:“我们将让规模庞大的美国石油公司——世界上最大的那些——进入委内瑞拉,投入数十亿美元,修复严重受损的基础设施,并开始为我国赚钱。”但这种说法,很可能并不符合这些公司自身对其角色的理解。……
与此同时,德尔西·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很可能会在委内瑞拉成为一种新的“软威权(dictablanda)”人物——其本身就是一个相当值得关注的人物:
现年56岁的罗德里格斯女士以经济问题解决者的身份上任委内瑞拉临时领导人。正是她主导了委内瑞拉的转型:从腐败的社会主义,转向同样腐败的自由放任式资本主义。她的父亲是一名马克思主义游击队员,因绑架一名美国商人而声名大噪。她曾在法国受过教育,并专攻劳动法。在马杜罗前任、乌戈·查韦斯执政时期,她曾担任一些中层政府职务,后来在其兄长豪尔赫·罗德里格斯(Jorge Rodríguez)的帮助下步步高升——后者最终成为马杜罗的首席政治战略师。
在多年危机之后,罗德里格斯成功稳定了委内瑞拉经济,并在美国制裁不断收紧的背景下,缓慢但持续地推动石油产量回升。这一成就甚至为她赢得了一些美国官员勉强承认的尊重。随着她逐步巩固对经济政策的控制、清除竞争对手,她开始与委内瑞拉的经济精英、外国投资者以及外交官建立联系,并以一位温和寡言的技术官僚形象示人,与马杜罗核心圈中其他多为强硬安全官员的成员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联盟在近几个月结出了果实,为她的权力上升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上周六,她接掌权力的消息在委内瑞拉部分工商界领袖中引发了谨慎的乐观情绪。一些人私下表示,如果她能说服美国放松对委内瑞拉经济的“扼喉式”制裁,她确实具备推动经济增长的能力。
尽管带有明显的技术官僚倾向,罗德里格斯从未谴责支撑马杜罗统治的残酷镇压与系统性腐败。她曾将自己加入政府的决定称为对父亲之死的“一种个人复仇”——她的父亲于1976年在狱中去世,此前曾遭到亲美政府情报人员的审讯。罗德里格斯在委内瑞拉深刻的意识形态裂痕之间进行谈判的能力,或许有助于缓解紧张局势。
前执政党议员、后来与政府决裂的胡安·弗朗西斯科·加西亚(Juan Francisco García)表示,他对她的执政能力仍有一些担忧,但愿意暂时给予信任。“历史上不乏与独裁政权相关的派别和人物,在某些时刻成为稳定国家、推动向民主情景过渡的桥梁。”加西亚说。
来源:《纽约时报》,Anatoly Kurmanaev、Tyler Pager、Simon Romero 与 Julie Turkewitz
我个人相当认同这样一种观点:古巴可能也是整个算计的一部分。但《经济学人》给出的一组数据却让我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思考:
“近年来,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管理不善以及国际制裁,导致其对古巴的石油供应量几乎下降了四分之三——从2021年的每日10万桶以上(约占古巴国内需求的80%),降至2025年的每日1.6万桶。”
也就是说,古巴实际上已经难以获得来自委内瑞拉的石油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