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与美联储开战——制度危机还是政治闹剧?
如果市场真正关心的仅有宏观经济学的技术细节,以至于会无视一场试图通过法律手段胁迫美联储主席的公开行动,那么这反而凸显了美国精英内部政治共识的溃散。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白宫与美联储的利率分歧走向白热化——美国司法部对现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展开调查,不仅是一次针对美联储的政治干预,更是一场美国制度与权力结构的重大考验。
本文英文版“Chartbook 425: War over the Fed? Is this "The Big One" or will it be another moment of American nihilism?”发表于2026年1月12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王晓菲
责任编辑:高铂宁
特朗普政府——或其中某些部门——已向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宣战”。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周日就“可能遭到刑事调查”的威胁发表声明,值得密切关注。
以下为声明文字记录中的关键段落:
这项新威胁与我去年6月的国会证词无关,也与美联储大楼的修缮工程无涉。它更不涉及国会的监督职能;美联储已通过听证会证词及其他公开渠道,尽一切努力向国会通报翻修项目的进展。这些指控都只是借口。刑事指控的真正根源在于:美联储坚持根据维护公共利益的最佳判断来制定利率政策,而非屈从于总统的个人偏好。问题的核心在于,美联储是否仍能基于经济数据与实际情况独立决策利率水平,抑或货币政策终将沦为政治施压与胁迫的牺牲品。
正如彭博社分析师卡梅伦·克赖斯(Cameron Crise)所言:
"鲍威尔在整个任期都刻意回避对政治议题和政治施压置评,但美国司法部(DOJ)的传票成为显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迫使这位美联储主席终于道出了那些讳莫如深的真话……"
这会是所谓的“大震荡时刻”吗——那场传说中、久候多时的“大地震”,将全球债券市场的重压倾向“特朗普2.0”这场激进的MAGA实验?
不出所料,互联网上关于货币贬值的讨论已呈现爆发式增长。

黄金与白银成为主要受益者,而非比特币。白银与黄金价格持续攀升,比特币价格仍较历史峰值低20%。

当然,我们可以认为:央行独立性是新自由主义危机中最危险的断裂带之一。去年我在阅读《雅各宾》(Jacobin)杂志时,多米尼克·A·洛伊斯德(Dominik A. Leusder)的相关论述令我深受启发。作者巧妙地运用隐喻手法,将鲍威尔比作托马斯·贝克特(Thomas à Becket):
贝克特最初担任大法官(Lord Chancellor)一职,作为国王的核心幕僚,其角色类似于奥斯曼帝国的维齐尔(vizier)或墨洛温王朝的宫廷总管(majordomo),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央行与民选政府间理想关系的典范。然而,由于不堪教会掣肘且面临财政困境,亨利二世选择任命其挚友贝克特为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
然而,当贝克特身居大主教高位后,需要在宫廷内对抗其他势力强大的封建贵族时,却缺乏国王的配合,最终与国王的利益背道而驰。公元1170年,他横尸于自己大教堂的地板上。在教权与世俗权力的斗争中,后者始终占据上风。诚然,市场参与者应当做到“永远不要与美联储作对”,同样的,当美联储与行政当局正面交锋时:不要与国家权力正面对抗。

至于财政层面的分析,卢克·格罗门(Luke Gromen)这条有趣的推文提供了颇具说服力的见解。

在利率负担较为温和时期讨论"美联储独立性"相对简单;但当利息支出开始显著影响财政收支时,情况将棘手得多——因为美联储"独立”作出的加息决定,将直接冲击联邦预算平衡。此时的货币政策实质上已演变为财政政策,央行独立性也因此从侧面承压。这一局面不禁让我们联想到20世纪40年代,二战期间及战后美国财政部与美联储那段剑拔弩张的关系。
但风险始终存在——特朗普任期尤为如此——人们常常低估了他们所释放的政治激进主义与暴力能量的纯粹冲击力。这仅仅是政治经济学层面的问题吗?抑或其本质上是一场文化战争,是对所谓"自由主义深层政府"发动的全面攻势?
这让我想起安迪·克罗尔(Andy Kroll)在《ProPublica》发表的那篇关于罗素·沃特(Russell Vought)的深度报道。沃特被视为本届政府中鲍威尔最顽固的对手之一:
沃特公开反对现行体制。作为少数坦然接受“基督教民族主义者”(Christian nationalist)这一标签的知名保守派人士,他曾公开宣称:"这个定义非常准确,我绝不回避……我既是基督徒,也是民族主义者。美国本就应该是一个基督教国家。"他还称,美国民主已被“劫持”: ”一方面是越权的法官在审判席上“造法”(make law from the bench),另一方面是一支长期把持行政权力的官僚阶层,通过推行"觉醒主义(woke)"政策,刻意制造社会对立并打压政治异见者。
2024年,沃特在其创办的非营利智库“美国复兴中心”(Center for Renewing America)主办的一场会议上称:“美国面临的严峻现实是,我们正处于马克思主义对国家全面接管的后期阶段;敌人已掌握了政府机器的武器,并将枪口对准了我们。”
他认为,当代的核心斗争,在“后宪政”秩序的捍卫者与“激进宪政主义者”之间展开。前者即他口中的“卡特尔”或“政权(regime)”, 其中既包括民主党人也包括共和党人;后者致力于瓦解深层政府,将权力归还总统,最终交还人民。
沃特自认属于后者阵营,在他看来,该阵营还包括多位右翼核心人物:例如政治策略师史蒂夫·班农,以及主导特朗普政府移民遣返政策的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2023年一次闭门演讲中,沃特直言:"我们要让官僚主义者遭受重创。让那些官员每天早上醒来都不愿上班,因为他们正日益被视为公敌。"
沃特指出,唐纳德·特朗普是激进宪政主义的终极代表。他认为,这位在卸任后面临四项刑事指控的前总统,在美国历史上具有独特地位——一位遭受迫害后又重返政坛,誓要击败"深层政府"的领袖。沃特在2024年的演讲中强调:"特朗普如此独特地适合承担这一角色,他的个人命运与国家利益完美重合。他亲身经历了深层政府的迫害,也看清了他们企图对国家做什么。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赐。"对此,班农在2023年同场闭门会议中总结道:"特朗普或许是个不完美的工具,但毋庸置疑,他是主选中的工具。"
据彭博社报道,上周五"扣动扳机"的可能包括特朗普的亲信,如美国联邦住房金融局(FHFA)局长比尔·普尔特(Bill Pulte)或美国司法部。负责批准对鲍威尔展开调查的是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珍妮娜·皮罗(Jeanine Pirro);而司法部长帕姆·邦迪(Pam Bondi)则已指示各地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审查潜在的纳税人资金滥用案件。
因此,这背后的主线可能与更深层的政治经济观点关联有限,更多体现了特朗普核心圈子一贯的威权与霸凌倾向,以及其清除一切阻碍的企图。与其将此刻与沃尔克时期或2008年金融危机相提并论,不如将其与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滥用职权的诸多视频,以及国土安全部那些带有法西斯色彩的推文放在一起分析更为贴切。

从这一角度看,这不仅仅是围绕美联储这一政治经济体系核心机构的特定博弈,更反映了美国精英层对既有宪政安排及法治传统理解之共识的广泛分裂。"MAGA"阵营的激进派有一个明确认知:尽管美联储在无党派独立选民中仍保持一定权威,却并不为他们自己的基本盘所尊重。铁杆 MAGA 支持者早已深信,美联储是建制派自由主义的又一座堡垒,敌视特朗普及其所代表的一切。

而迄今为止真正令人瞠目的是,即便华盛顿围绕美联储的“战争”已经打响,纽约的美国国债市场却几乎未起波澜。“贬值交易者”正目睹他们此前的一切预判得到印证。但主宰主权债务与法币体系的真正大资金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至少在本文周一早盘撰稿时,市场尚未显现任何恐慌迹象。

达里奥·珀金斯(Dario Perkins)这次又说中了:只有当宏观经济面临艰难抉择时,国债市场才会真正为美联储担忧;眼下远未到那一刻。尽管特朗普政府希望进一步降息,但美联储并未采取真正强硬的鹰派立场。即便用特朗普阵营的标准衡量,鲍威尔也只是在拖延而非公然违抗总统。只有当美国通胀再度升温时,冲突才会激化——届时美联储将不得不以加息回应,那才会真正引发轩然大波、引爆特朗普的怒火。至少截至周一上午7时30分,这仍只是茶杯里的风暴。或者说,这更像关于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的那类报道,并非市场真正需要担忧的问题。
然而,倘若这一切属实,如果市场真正关心的仅有宏观经济学的技术细节,以至于会无视一场试图通过法律手段胁迫美联储主席的公开行动,那么这反而凸显了美国精英内部政治共识的溃散。制度本身无关紧要,重要的唯有资金与权力的流动。从政治经济学意义上说,这堪称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时刻。
此事仍在发酵,市场或许会幡然醒悟。更值得关注的是国会中主流共和党人的反应。到目前为止,最响亮、也最具分量的抗议来自共和党内的建制派人物:
参议员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银行委员会关键共和党人、且不再寻求连任——表示,在此事解决之前,他将反对特朗普提名的任何美联储人选。他在声明中称:"若此前还有人怀疑特朗普政府内部是否有人积极推动终结美联储的独立性,此刻应当不再有疑问。"他还表示:"如今司法部的独立性与可信度受到质疑。"蒂利斯说:"在这起法律问题得到彻底解决之前,我将反对确认任何美联储提名人——包括即将出现的美联储主席职位空缺。"蒂利斯同时是司法委员会成员,该委员会对司法部行使监督权。
但这里重要的信息在于:蒂利斯已不寻求连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