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几则助于理解委内瑞拉时事的材料

委内瑞拉拥有世界最大的官方探明石油储量,约占全球17%。然而,3000亿桶巨大储量数字的背后,存在着技术难度高、制度与政策风险大、经济可采性低的现实。

亚当·图兹:几则助于理解委内瑞拉时事的材料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委内瑞拉拥有世界最大的官方探明石油储量,约占全球17%。然而,3000亿桶巨大储量数字的背后,存在着技术难度高、制度与政策风险大、经济可采性低的现实。

本文英文版“Chartbook 423 Some topical material on Venezuela. Hopefully useful.”发表于2026年1月5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朱华辉

责任编辑:高铂宁


上周末大事频发,让我想起一则经典妙语:

“1879年,《罗斯-贝尔福德加拿大月刊》刊登了一份中美洲与南美洲港口的名录。文章声称,读者在阅读战争报道的同时将收获新的地理知识。这段具有前瞻性的论述并非戏言,现摘录部分内容如下(重点标识为编者所加):
‘这份巴拿马至瓦尔帕莱索的沿线港口名录涵盖了沿岸所有重要据点,清晰标注了诸多港口的相对位置。若战争持续,这些地名终将成为常识。毕竟,无论战争带来何等灾祸,至少教会了我们地理知识。’”

来源:Quote Investigator

近来,我们许多人都对委内瑞拉有了不少了解!

就我个人而言,我正全心投入一本书的收尾工作(内容与委内瑞拉无关),因此我只是用余光关注着局势进展。即便如此,我仍时常注意到一个现象:有趣的数据常与带有倾向性的解读相互混杂。

例如:委内瑞拉在欧佩克成立前石油体制下的历史租金数据非常值得研究。但究竟能从中得出什么结论?我很遗憾地看到加布里埃尔·祖克曼(Gabriel Zucman)以这种方式发表观点。

即便是就委内瑞拉自身的情况而言,要评估不同资源开采体制的相对优劣,显然需要采用“经开采调整后的人均GDP”指标才能获得完整图景。看哪!推特平台就提供了这样的数据。当然,我明白每个推特账号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但这份图表确实非常出色。至少可以说,高强度的资源租金开采体制与委内瑞拉当年的经济高速发展并行不悖。(此处暂不讨论分配问题、经济多元化等议题)

顺带一提,委内瑞拉是1960年欧佩克成立时的创始成员国之一,与海湾主要产油国同期。

1976年的石油国有化政策大幅削减了外国租金收入,但普遍而言,这也标志着委内瑞拉经济增长时代的终结。我并非要建立直接的因果关系,只是试图厘清时间脉络。1976年的国有化进程似乎相对平稳,以至于缺乏戏剧性的转变,从而让硬核的资源民族主义者感到失望。

近来许多人讨论委内瑞拉究竟拥有多少有价值的石油储量及其品类。下图极具启发意义,它提醒我们应小心对待关于巨额储量的各种宣称。“探明储量”并非简单的自然事实。

近来出现了大量关于石油问题的长篇推文讨论。我发现下面这条推文特别有助于理解委内瑞拉石油储量在2010年代何以实现惊人跃升。该推文来自用户Yellowbull(@Yellowbull11)。

当前关于委内瑞拉局势及其对全球石油市场影响的讨论甚嚣尘上,在此希望提供一些深入分析。当人们宣称“委内瑞拉拥有世界最大石油储量”时——这种说法在各类讨论中屡见不鲜——他们实际援引的是特定的会计定义,而非指代可轻易涌入市场的廉价原油库存。
要理解这一概念,需要深入探究这些储量的实质:这些资源的地下赋存状态、将其转化为可销售状态的成本,以及价格、技术和诸多非地质风险如何相互作用。虽然涉及的面向广泛,但让我们尽量对此进行系统解析。
根据官方数据,委内瑞拉已探明储量约3000-3030亿桶,占全球总量17%,略超沙特阿拉伯。关键细节在于,其中约四分之三储量来自委内瑞拉东部奥里诺科带的重质原油。这类沥青质原油API比重通常介于8-14度,储层条件下黏度极高,且含有很高的硫含量与金属成分。因此所谓“最大储量”实质是“最具开采挑战性的重质/超重质原油登记储量”。
首先,技术上可采与经济上可采的区分至关重要。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长期评估显示,奥里诺科带地质储量约为9000-14000亿桶重质原油,现有技术条件下的技术可采量约为3800-6500亿桶。委内瑞拉与欧佩克仅将其部分登记为“已探明储量”,但即便是这些数据也对假定的油价和开发理念高度敏感。
2005至2014年油价高企,在此期间奥里诺科地区的大量原油资源在账面上具备了经济可行性,被重新归类为已探明储量,推动登记储量从约800亿桶激增至3000亿桶。
地质与流体特性则构成了第二重差异。奥里诺科原油属超重质范畴,密度达934-1050kg/m³,沥青质含量高,硫含量根据区块不同达3-4wt%或更高。这与API比重33-40度、低硫的阿拉伯轻质原油存在本质区别。通俗地说,这意味着其在各处理阶段难度显著增加,每个环节都需追加资本支出、运营成本和能耗。换言之,委内瑞拉的“地下原油”先天价值较低,且目标买家群体更为局限
地面系统与制度能力构成第三重制约。21世纪前,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曾以技术实力著称。此后经历大规模裁员、政治化、投资不足、制裁、腐败及人才流失的多重冲击,这导致集输系统老化、电力持续短缺、炼厂火灾频发及升级装置停工成为常态。
最后,与全球炼化体系及物流网络的整合程度影响其战略价值。委内瑞拉原油品类最适合美国墨西哥湾沿岸、部分亚洲地区及少数欧洲工厂的复杂“焦化”炼厂。不过鉴于篇幅,这一议题将另作探讨。
因此当听闻委内瑞拉拥有“世界最大石油储量”时,技术层面的准确理解应是:该国蕴藏巨量超重质原油地质资源,其中大部分曾在高油价假设下被判定具备经济可采性并登记为探明储量。
与能源战略更相关的问题在于:在理性长期油价下真正具备经济性的原油规模、现有基础设施与制度约束下的投产速度、抵达炼厂门口的净回值收益,以及面临需求见顶时被永久封存的风险概率。基于这些维度评估,委内瑞拉原油的实际成本与风险曲线,远非“最大储量”这一只言片语所能概括。

那么委内瑞拉石油工业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在什么时候走到这一步的?从《金融时报》这张图表来看,其发展轨迹似乎可分为三个阶段。一是20世纪70年代的长期衰退期;二是 90年代的复苏期,并在2000年代进入一个相对较高且稳定的平台期;三是10年代中期开始的崩溃——这一崩塌此前已现端倪,但在2017年特朗普政府首轮制裁出台后被大幅放大。

当前最具争议的问题莫过于美国方面主张的财产权,以及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公司提出的索赔要求。这似乎正是特朗普宣称被“窃取”、如今试图追讨的“美国石油”。

显然,实际情况更为复杂,其根源可追溯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启动的委内瑞拉石油业对外资与技术重新开放时期——即“石油开放”(Apertura Petrolera)政策。莱斯大学贝克公共政策研究所发布了一份报告(该机构立场值得注意),作者包括拉丁美洲能源研究博士研究员弗朗西斯科·莫纳尔迪(Francisco Monaldi)、研究生伊戈尔·埃尔南德斯(Igor Hernández )以及分析师何塞·拉·罗萨(José La Rosa)。

“石油开放”政策取得了巨大成功。全球几乎所有主要国际石油公司都在委内瑞拉进行了投资。英国石油、中国石油、康菲、雪佛龙、埃尼集团、埃克森美孚、巴西石油、雷普索尔、壳牌、挪威国家石油、道达尔等企业均投入了大量资金。
至2005年,各类合作项目的合计日均产量已达到110万桶。“石油开放”时期开发的项目共新增了120万桶的日产能。睿咨得能源公司估算私人投资者提供的资本支出达108亿美元,而Manzano and Monaldi在2008年的研究估计,“石油开放”项目的总投资规模约为250亿美元。

00年代中期,乌戈·查韦斯开始着手修改上世纪九十年代签订的协议条款。

征收过程的简要时间线:

2004年——奥里诺科石油带的特许权使用费提高至16.67%2005年——运营服务协议与战略联合协议的所得税率上调2006年——开征资源开采税:按所产碳氢化合物总值的三分之一计征(可扣除已支付特许权使用费)。该税项使实际特许权使用费率提升至33.3%,主要影响原适用16.67%费率的奥里诺科石油带项目2006年——宣布运营服务协议合同非法并强制转为合资企业模式2007年——强制战略联合协议与风险服务协议转为合资企业模式2008年——开征暴利税

这项强制性重组引发了多起昂贵的法律诉讼,数家投资者获得了巨额赔偿裁决。胡安·卡洛斯·布埃(Juan Carlos Boué)在其精彩报告中以精妙的细节剖析了其中部分法律论据。

“20世纪90年代中期,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etróleos de Venezuela, PDVSA)实行了一项被称为“石油开放”的政策,目的是调动国际石油公司的资本、技术及管理能力,以实现原油产量的最大化,同时大幅减轻该国碳氢化合物勘探与生产活动的财政负担。
这一石油开放政策很大程度上实现了它的目标,尽管其方式让人想起那些据称医疗上成功但病人最终死亡的手术:委内瑞拉无节制地产油,是导致1998年油价暴跌的一个关键因素;一些石油开放时期的项目所产生的微薄财政收入,使它们成为委内瑞拉石油工业史上(对国家)最为不利的项目。
石油开放政策的标杆项目,是4个大型、成本高、流程复杂的项目,生产、提炼(即部分精炼)和(以合成原油)销售奥里诺科带的超重油。奥里诺科带是一个巨大的储油带,拥有超过1万亿桶稠油(重于水的碳氢化合物)。
目前,其中3个项目——彼得罗苏亚塔(Petrozuata)、哈马卡(Hamaca)和塞罗内格罗(Cerro Negro)——成了康菲石油公司(ConocoPhillips, COP)和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 XOM)于2007年底针对委内瑞拉在国际投资争端解决中心发起的仲裁诉讼的核心。
这些诉讼是国际投资者针对一个国家发起的最大的索赔诉讼:康菲石油索赔300亿美元,埃克森美孚索赔逾150亿美元。然而,如果仔细研究一下争议的事实背景,就会发现在这些索赔主张中,只有少数与这些石油公司和委内瑞拉事实上达成的交易相关。
这些仲裁案件的根源在于委内瑞拉政府决定重组奥里诺科带项目,以使其符合2001年《碳氢化合物组织法》中规定的、适用于所有在委内瑞拉从事石油活动公司的法律要求和财政条件。其中包括要求项目必须转变为混合所有制公司,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子公司需持有60%的股份;为符合此要求,康菲石油和埃克森美孚必须通过向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出售部分股份来降低其在项目中的持股比例。
这两家公司拒绝接受政府的条件,最终选择退出委内瑞拉市场,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则全面接管了它们持有的股份。仲裁案件的核心法律问题极为复杂,即使进行概括性说明也需要约百页篇幅。然而颇具悖论意味的是,埃克森美孚首席执行官雷克斯·蒂勒森(Rex Tillerson)却表示:“我们在委内瑞拉的状况是纯粹简单的合同问题。对方未能遵守合同条款。”
简言之,康菲石油与埃克森美孚声称,委内瑞拉政府变更升级项目的财税条件并实施重组的行为,粗暴践踏了其既得权利,将合同义务视作"可随意撕毁的一纸空文……背弃了所有……为吸引……投资……作出的承诺"。然而对于承诺的具体内容,两家公司却刻意回避其细节。这毫不令人意外,因为关键档案文件显示,这些所谓的承诺不过是企业过度的臆想。
康菲与埃克森的投资得以实现,完全依托1975年《委内瑞拉石油国有化法》第五条确立的特殊法律机制。该条款规定“在特殊情况下且符合公共利益时”,国有企业可“在国会两院联席会议事先授权并设定条件下,与私营实体签订联合经营协议”。
委内瑞拉国会为所有升级项目设定的多项条件中,有一条彻底否定了企业关于政府承诺财税和法律框架不变的指控。以埃克森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英国石油合资的塞罗内格罗项目为例,该条件明文规定:“联合经营协议及其项下所有活动与运营,不得对委内瑞拉共和国施加任何义务,亦不得限制其主权权力;主权权力的行使不引发任何性质或形式的索赔。”显然,这一条款意味着共和国完整保留了主权权利(更何况,共和国也并非任何联合经营协议的缔约方)。
在相关措施实施期间,已有公开文件表明康菲石油与埃克森美孚完全清楚它们与委内瑞拉政府的关系并非“纯粹简单的合同问题”。这些文件尤为值得关注,因为其中的陈述和观点本是基于保密的前提而作出,却随着维基解密公布25万份美国外交电报而公之于众。
其中一份电报显示,美国驻加拉加斯使馆石油专员“于2006年5月17日得到埃克森美孚高管告知,该公司认为自己没有法律依据去反对增税措施。增税“源于《碳氢化合物组织法》的修订,该修订将战略联盟项目的所得税率从34%提升至50%,并开征33.3%的开采税”。
此番坦率表态与两家公司关于财政担保的臆测性指控完全相悖。但该电报还揭露了更具意味的信息,直指康菲与埃克森在资产国有化后应获补偿额的核心问题,使其巨额索赔主张沦为笑谈:“……每个战略联盟协议都包含某种形式的补偿条款以规避增税风险。根据条款,若发生税收增加,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将向合作方提供补偿。但获得赔付需达到特定经济损失门槛。为确定损失程度,补偿条款设有计算公式,但遗憾的是,这些公式基于低油价的设定。鉴于当前高油价环境,按公式计算,增税措施极难产生足以触发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支付义务的重大损失。”

来源:国际可持续发展研究所

无论最终由谁“运作”委内瑞拉,也无论其以何种方式掌权,资金问题都将成为关键挑战。而谈及资金议题,有个人的分析是必须参考的——不可或缺的布拉德·塞策(Brad Setser)。

布拉德·塞策推文:当然,委内瑞拉积欠着巨额债务——包括政府债券、国家石油公司债券、对中国的欠款等。已知债权的本金总额至少达1000亿美元,此外还有大量未偿付的供应商信贷及累积的逾期利息。

下个简单的结论:任何“运作”委内瑞拉的人最终继承的不仅是资产,更将背负巨额债务。

我刻意在陈述上保持克制,为了能提供有效的线索而非做出什么哗众取宠的宣言。要说有什么哗众取宠之论,我想说的是整场行动的实质与真正的资源帝国主义关系不大,只不过是特朗普徒有其表的、真人秀角色扮演式的资源帝国主义。他热衷展示暴力,追求立竿见影的经济回报。他在第一个任期内就针对过委内瑞拉,而今又卷土重来。

如果继续追问,我会说特朗普政府似乎当真要在西半球推行门罗……抱歉,是“唐罗”(Donroe)主义。这会不会是与中俄及沙-阿联酋-卡塔尔-以色列阵营公开划分势力范围的前奏?

下一步会如何?我确实认为存在的可能性是,马克·鲁比奥周围的政治派系,其真正的政权更迭目标或许是古巴(请注意美军行动中丧生的古巴人),而非委内瑞拉。

但眼下先就此打住,该回去写书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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