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加沙大学何以遭系统性摧毁
以色列针对加沙的行动之所以与众不同,就在于其极端程度。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以色列于3月17日开始对加沙地带发起新一轮攻击。在此之前,加沙所有 12 所高等教育机构均已遭到摧毁或损坏。图兹在本文中指出,以色列军队对加沙大学的系统性摧毁并非战争的附带损害,而是针对巴勒斯坦社会结构的直接攻击。
本文英文版发表于2025年1月28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周天羽
责任编辑:高铂宁
种族灭绝的概念总是包括文化灭绝。
这并不奇怪。“种族灭绝”一词由拉斐尔·莱姆金(Raphael Lemkin)提出,用来描述纳粹对东欧尤其是波兰的军事袭击。针对波兰犹太人的屠杀行动是一个更全面计划的前奏。最终,第三帝国的技术官僚设想到了波兰国家地位的毁灭,大部分人口将被消灭,剩余人口受到奴役。
只有彻底抹除文化、终止教学、学习、研究和纪念活动,才能实现这一目标。正因如此,坚持教育和学习活动是波兰犹太人和非犹太人抵抗运动的关键任务。
文化灭绝可以在任何背景下发生。所有人类社会都有文化。
针对知识和教学机构的破坏运动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取决于这些机构的发展和分化。尤利乌斯·凯撒的行军并未顾及亚历山大图书馆。在教科书版本的欧洲史中,罗马帝国的入侵导致了识字率的崩溃,只有修道院的活动才挽救了这一局面。动产奴隶制通过压制奴隶的识字能力而得以维系。帝国的文化政策经常压制本土语言、压制音乐和戏剧、审查文学作品,并迫害坚持维护其文化的教师和学生。
2009 年,牛津大学学者卡玛·纳布西(Karma Nabulsi)首次使用“学术毁灭(scholasticide)”一词来形容以色列对加沙教育基础设施的袭击。但这个词显然适用于许多定居者殖民环境、种族灭绝以及旷日持久的叛乱和反叛乱斗争。
种族灭绝和学术毁灭可能齐头并进,成为全面“最终解决方案”中相互关联的部分。在某些情况下,学术毁灭只是总体灭绝计划的一部分,把教师和学生连同其他人一起杀掉;在其他情况下,学术毁灭可能先行。杀害教师和学生以及摧毁教育和文化机构本身就是一项计划。
学术毁灭可以有多种形式。
它可能是集中指挥且目标明确的行动,例如1941年7月纳粹当局及其乌克兰帮凶在利维夫围捕并处决了25名波兰学者。
但它也可能由“来自下层”的种族灭绝能量所驱动。大规模的杀戮和破坏是社会性过程,不仅仅依赖于来自上层的命令。执行种族灭绝者的政见、小规模单位的社会压力和私怨,往往是推动暴行发生的具体动力。这不应被视为未经授权的“自由行动”。整个组织的成功取决于当地个体的主动性和自发行动。去中心化的行动不是缺陷,而是一种核心特征。敌人的文化机构、教师和学生是极具象征意义的攻击目标。
文化灭绝也可以从经济角度来看待。学术毁灭是对于社会维持和培养“人力资本”机制的选择性摧毁。通过这种方式,学术毁灭服务于战略性的长期目的。帝国统治者幻想着将某些民族变为受支配的奴仆,而摧毁文化机构还有着短期内的直接影响。现代“基于地点的经济学(place-based economics)” 使我们能够量化大学和学院作为“锚定机构(anchor institutions)” 所发挥的作用。积极的经济政策旨在加强和扩大此类区域中心;反之,如果你的目标是让一个地方不复存在,那么道理也同样显而易见:移除它的锚。
大学和学校不仅仅是经济和社会空间。它们有实体存在。它们往往拥有恢弘的建筑和宽敞的大厅。许多学校拥有广阔的校园。这些校园可以成为群众政治、示威、占领的舞台,也可以成为围攻和公开战斗的舞台。它们可以很好地充当临时军事基地。
尤其是在贫穷的社会和破落的社区,无论是在苏丹还是在美国的内城,学习场所往往是相对富裕和技术先进的地方。大学和学校里通常配备计算机,很容易成为盗窃和抢劫的目标。学校记录、书籍、档案、博物馆等脆弱的文物很容易被毁坏,而且毁坏它们后会让人感到心满意足。因此,除了蓄意灭绝学术的行为外,校园、大学和学校也警察成为有组织暴力和无组织抢劫的目标。
如何解释针对大学和学校的暴力类型将取决于特定的战场和特定的冲突。
苏丹内战是当前最大的冲突之一,其教育系统正在遭受巨大的破坏。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苏丹的大学和学院迅速扩张,以满足迅速增长的人口——这一代人的数量几乎翻了一倍——所带来的才能和发展需求。自1980年以来,学生总数增加了十倍,如今女性占入学人数的一半以上。据一则消息称,在当前冲突之前,苏丹“拥有70多所医学院,每年招收5000多名学生,占撒哈拉以南非洲医学院的23%”。

图片来源:Beshir, M. M., N. E. Ahmed,和M. E. Mohamed。“苏丹的高等教育和科学研究:现状和未来方向。”非洲农村发展杂志5.1(2020):115-146。
2023年4月,苏丹军队与快速支援部队之间爆发的战争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据一份报告称:
由于超过1040万苏丹人,其中包括科学家,被迫流离失所,教育系统受到阻碍。现有数据表明,在喀土穆州(苏丹的政治和教育中心),39%的公立大学和 73%的非公立大学被快速支援部队(RSF,反叛民兵)占领,而在杰济拉州,10%的公立大学和8%的非公立大学被占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达尔富尔州有3%的公立大学和5%的非公立大学被占领。一些大学和学院遭到部分或全部损坏,而另一些则无法确定受损程度。这导致大学完全关闭,迫使学生寻找昂贵的其他方式继续接受教育或完全放弃学业。苏丹的科学家和科学界面临着许多难以克服的挑战。
截至2024年9月,苏丹主要机构的情况如下:

Alamin, NK、Idris, AA、Khugali、EEA、KALCON、GO 和 SS, M. (2024)。战争时期的科学:苏丹的反思。ASFI研究杂志,1 (1),e13267。
在苏丹的这些占领和中断高等教育的行动中,存在着无序和低级蓄意破坏的因素。但毫无疑问,这不仅仅是肆意破坏。快速支援部队对达尔富尔和其他地区人口的种族灭绝是有目共睹的。他们的方法包括大规模屠杀、强制征兵和大规模强奸。鉴于这种种族灭绝的普遍倾向,要确定对大学的袭击在快速支援部队的行动中有什么特殊地位,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
正如一份报告阐明的那样,苏丹大学的管理人员、教职员工和学生已经创造性地应对了这一挑战:
自2019年以来,由于政治不稳定和新冠疫情暴发,苏丹大学经历了学术无政府状态。尽管如此,这般处境刺激各大学引入电子学习系统。随后,当战争开始时,大学已经在该领域拥有了一些专业知识,多数大学都建立了电子学习平台。
在战争的现实情况下,大学管理部门现在专注于通过已经建立的电子学习平台继续开展本科课程。大学设法为一些挑战提出解决方案,许多大学在网上、安全的州或国外开设了学术课程。一些苏丹大学已经将部分班级(特别是高年级医学生)转移到其他国家,这是一种非常昂贵的替代方案。此外,许多大学与更安全的州的姊妹大学签署了谅解备忘录。这些举措为许多大学完成其课程的实践部分提供了便利。此外,一些苏丹大学甚至在国外设立了分校。
但毫无疑问,破坏、研究停止、教育中断和创伤所造成的损害将是深远而持久的。
Husam Eldin E. Abugabr Elhag和 Rania MH Baleela在苏丹师生中进行了一项艰苦的调查研究,结果发现:
38%的学生与他们在苏丹的家人一同或独自流离失所,32%的学生在其他国家寻求庇护。寻求庇护的人中有32%)提到了六个避难国,其中大部分是埃及(16%),而其他人则跨越边境到其他国家,例如南苏丹、利比亚和乌干达。其他人则前往沙特阿拉伯和北爱尔兰。
在询问学生的学习情况和学习方法时,发现大多数学生(35.14%)仍然注册了学籍,且依赖于PDF格式的文档或录音,他们使用WhatsApp或Telegram应用程序与教育工作者交流,21.62%的学生虽然注册了学籍但暂停了学年,18.92%的学生寻求庇护,无法继续学业,安全区的学生中有8.11%仍在各自的大学就读,而其他群体则退学、在苏丹以外的大学中心注册,要么仍是在原先的大学(的海外校区),要么转学到另一所大学。
数据还显示,35%的学生没有与家人住在一起,但大多数学生(62%)迫于生计在务工,要么在苏丹境内(27%)、要么在苏丹境外(27%)流离失所。没有被迫工作的学生比例达到38%,其中大多数(22%)并未流离失所。
在苏丹发生的暴力事件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注。它是更广泛的地区性多重危机的一部分,而这一危机在全球公众关注的经济格局中被严重低估了。
尽管苏丹的情况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仔细观察其教育系统正在发生的事情,可以让我们更清楚地认识到以色列军队自2023年10月以来在加沙发动的破坏运动的真正独特之处。
以色列针对加沙的行动之所以与众不同,很简单,就在于其极端程度。
在以色列发动袭击之前,加沙地带十分紧凑,城市居住区密集。其人口和规模虽然不及苏丹的首都喀土穆,但可与相邻的苏丹第二大城市恩图曼相媲美。恩图曼人口230万,占地230平方英里。在加沙,139平方英里的土地上居住着210万人。
在加沙人口最密集的城区,以色列军队释放了超强火力。
早在2023年12月,英国《金融时报》国防和安全通讯员约翰·保罗·拉思伯恩(John Paul Rathbone)就得出结论,以色列对加沙进行了军事史上最猛烈、最集中的轰炸之一。
到2024年4月,欧洲-地中海人权观察组织的数据显示,以色列使用了70000吨炸药。为了便于比较,这个数字是臭名昭著的1945年2月对德国城市德累斯顿空袭所投掷的爆炸物吨位的十倍;是1945年8月摧毁广岛的原子弹爆炸力的四倍半。
2024年11月,巴勒斯坦权力机构环境质量局估计,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以色列对加沙的轰炸就投放了不少于85000吨炸药。
加沙所遭受的破坏程度在战争史上十分罕见。这在苏丹内战中是难以想象的,因为苏丹内战的军事装备要少得多。苏丹没有任何地方遭受过加沙正在遭受的集中破坏。促成这一毁灭性火力的不仅是以色列自身的军事实力,还有美国不遗余力的援助。在拜登政府的积极推动和国会绝大多数议员的支持下,投掷的弹药中美援占比极高。
加沙全境超过一半的建筑遭到毁坏。在加沙城区,被毁比例超过80%。
不足为奇的是,灾难蔓延至加沙的12所大学,所有大学均被完全或部分摧毁。与此同时,猛烈的战火和以色列国防军的军令迫使几乎所有居民流离失所,使他们无法继续正常生活。如果说教育和学术活动得以继续——而且确实如此——那完全归功于巴勒斯坦师生的无畏决心和勇气。不仅教育系统的破坏程度明显远超苏丹或世界其他任何地方,而且能够让教育研究人员相对准确地评估苏丹破坏程度的通信网络在加沙也不复存在。这是一片彻底毁灭的景象。
有证据表明,以色列军队专门针对加沙的教育机构及其工作人员。
总部位于日内瓦的独立非营利组织人权观察组织Euro-Med早在去年1月就报告称,以色列军队以学术、科学和知识分子为目标,未经预警就轰炸他们的住所。截至当时,已有超过95名学者、数百名教师和数千名学生被杀。
大学遭到系统性的破坏,而且有好几次,行凶者还兴高采烈地将这一场景记录下来。
与其他学术毁灭事件一样,这不仅仅是在激烈的冲突中进行的疯狂掠夺或破坏;我们可以看到,焚烧敌方的书籍和图书馆可以获得快感,因为己方的政治和文化价值得到了认可。

图为被轰炸后的加沙艾资哈尔大学,拍摄时间2024年2月。
在一段社交媒体视频中,一名以色列国防军士兵站在艾资哈尔大学的废墟中说:
“这是对那些疑问为什么加沙没有教育的人说的话,我们轰炸了他们(加沙的教育机构)……哦,太糟糕了,你们再也当不成工程师了。”
去年1月,以色列军队用300多枚地雷摧毁了位于加沙城附近的巨大的伊斯拉大学,在战争的头几个月,以色列军队首先将该建筑用作军事基地。
伊萨拉大学(Al-Israa University)副校长艾哈迈德·侯赛纳(Ahmed Alhussaina)博士在采访中提醒人们关注文物和档案被毁坏的情况:
我们有一个博物馆,藏有来自加沙周边的收藏家和普通民众的藏品。里面有3000件文物,我们打算向公众开放,当时我们正要建成这栋建筑。
主校区建筑旁边的小楼也被摧毁和抢掠。所有东西都被洗劫一空了,超过3000件有关前伊斯兰时期、罗马帝国时期、以及巴勒斯坦历史上的所有文物。我们拥有巴勒斯坦国的所有货币,包括1905年、1920年代以及所有这些时期的货币。就像我说的,我们有古代的、近代的和现代的历史,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在摧毁之前先是洗劫一空,然后他们在建筑里埋设了炸弹陷阱……
他们鼓吹说‘没有土地的人民来到了一片没有人民的土地’。我的意思是,他们说‘巴勒斯坦没有人民,压根没有巴勒斯坦这个东西’,而这一切都与此背道而驰,我认为这就是他们攻击这些东西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们连根拔起树木。他们甚至连墓地也连根拔起。他们连根拔起教堂;巴勒斯坦第三古老的教堂被炸毁。许多清真寺,数百座清真寺,数百所学校。每所大学(都遭到了袭击)。其中一些部分受损,一些完全被毁。学校几乎都消失了。清真寺、医院、医疗中心。甚至,就像我说的,图书馆,最古老的图书馆——加沙市图书馆——也被摧毁了。
我不知道,你还能解释什么?这就是事实。这是对巴勒斯坦一切的毁灭。他们想让加沙变得无法生存,他们想摧毁加沙的历史。
置身于冲突之外的、对大学和教育有专业感情的人们有充分的理由感到震惊和抗议。
本月初,美国历史协会 (AHA) 年度会议上提出的“反对加沙学术毁灭的决议”以压倒性多数——428票对88票——通过。该决议由代表2000多名美国历史协会成员的“和平与民主历史学家协会”(Historians for Peace and Democracy)起草,决议援引联合国报告指出,以色列国防军摧毁了加沙80%的学校和全部12所大学,并摧毁了“档案馆、图书馆、文化中心、博物馆和书店,包括195处历史遗址、227座清真寺、3座教堂和阿克萨大学图书馆,这些图书馆保存着与加沙历史和文化有关的重要文件和其他材料。”
但是,美国历史协会领导层否决了有关学术毁灭的决议。鉴于这无可否认的现状,这实在令人感到可耻。美国历史协会领导层声称该问题“超出了协会的使命和宗旨范围”,这与该组织先前的定位不符。正如《中东观察报》报道的那样:
纽约大学历史系名誉教授、提出该决议的指导委员会成员玛丽·诺兰指出,美国历史协会曾在2007年谴责伊拉克战争,最近又批评俄罗斯入侵乌克兰。
诺兰告诉《国土报》:
“该委员会的行为是不民主的,暗示了言论自由的‘巴勒斯坦例外论’。”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克里斯蒂·桑顿(Christy Thornton)认为这次否决“不仅令人失望,而且极为短视”。
她警告说,这一决议可能会疏远成员并削弱该组织。桑顿说:“甚至不让全体成员投票的决定将使几代历史学家与该组织疏远,而此时我们需要更多而不是更少的能量来捍卫这一职业。”她补充说,如果“数百名历史学家拒绝更新他们的会员资格”,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我不是美国历史协会成员,我们早就不应该期待美国机构的领导层在抗议巴勒斯坦人的生活遭到摧毁时表现出一致性、智识上的诚实或任何近乎于勇气的品格。美国历史协会领导层的决定证实了这一令人沮丧的结论。
显然,历史资料被毁坏,加沙的教育机构被化为废墟,不仅应该引起历史专业人士的关注,还应该引起全世界学者的关注。
但在加沙,学术毁灭并非孤立发生。这里,大学的摧毁并不是未来更大灾难的前兆——以色列并非在实施文化灭绝以图谋其他后续行动。相反,已经发生的学术毁灭本身就是对加沙地带巴勒斯坦人正常生活的全面抹除的一部分。识别具体的机构和具体的受害者固然重要,但以色列对加沙的极端、无差别的袭击,以及世界上最富有和最强大的国家——美国对这场破坏行动的慷慨支持,同样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