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实验猴价格暴涨——一个多重危机的侧影

从“实验猴供应链”管中窥豹。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理性分化”。一边以中国为代表,正以长期规划推动能源转型与科研能力建设;另一边则是“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情绪政治。本文从“实验猴价格”这一看似边缘的指标出发,观察这种分化如何在现实世界中显形。

本文英文版“Greenland v. the price of lab monkeys.”发表于2026年1月18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 戴涵之

责任编辑:高铂宁


又是一个周末。又一次以特朗普为中心的离谱危机,把一切持续深入思考的可能都搅得一团糟。委内瑞拉、美联储,现在又轮到格陵兰(还不是第一次)。

我本来下定决心,这个周末要写点关于某种系统性、反复出现、关乎根本却并不显而易见的东西——比如实验猴的价格。

相反,我们却身处这样的情境之中:新闻标题在警告赤裸裸的“北约打北约”暴力冲突,以及欧洲可能作出历史性投降的真实风险。又或者无事发生,谁知道呢。可以肯定的是,围绕特朗普和格陵兰的这出闹剧纯属多余、怪诞,且荒谬。为这件事投入太多心力去试图把它“合理化”,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但我们怎么可能完全不去想?又怎么可能不去问:为什么在美国没有任何人愿意或能够终结这场令人蒙羞的胡闹?但即便这些问题再重要,引发这些问题的这场危机本身,却完全是无端而起、毫无必要的。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当新闻如此被一个权力滔天的小丑所主宰,而且无人能加以制止时,我们如何还能继续严肃地思考这个世界?

我又回到了前不久那篇《纽约时报》文章里用过的一个二元对照画面:一边是特朗普那种蒸汽朋克式的、COSPLAY 式的疯人院;另一边则是经典意义上的现代权力辩证法,而后者正在中国被推到新高度。中国一方面在铺开大规模的绿色能源产能,另一方面又为艰巨的脱碳难题所困。这些都是真实的挑战。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特朗普干脆否认这一问题:他要禁止风力发电机,却让家族资本投向混合动力。

那篇给《纽约时报》写的短文围绕能源所展开。但我认为,这种二元对立在更广泛层面上同样适用。我们正在经历一种历史性的“理性分化”。这并不是说特朗普“没有他的理由”。人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他以及那些鼓励和纵容他的部下的“理由”,其排列组合方式,显然是高度特异的。

这两种不同类型的(非)理性,会彼此制约吗?这是不是“不平衡与综合发展”的又一个实例?是中国的崛起把美国逼疯了吗?也许是。但这个名为“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弗兰肯斯坦怪物,其根源要追溯得更早更深。

无论如何,存在这样一种危险:我们会把为特朗普的一切寻找意义,当成自己的唯一心事。这不仅会让我们忽视世界各地更广泛、更具建设性的各种发展,而且在 MAGA 的黑暗衬托之下,“常规版”的现代性看起来会比真实情况更加干净利落。

这就把我们带回到“实验猴的价格”这个话题。

这个问题最早引起我注意,是在几年前新冠疫情刚爆发时,而我刚开始认真、持续地关注制药行业。结果发现,用于药物实验、数量以“数以万计”计的非人灵长类动物——也就是猴子——的价格,竟然会被银行分析师定期追踪。为什么?因为生物科技行业越活跃,科学家们所需要的猴子就越多。

问题在于,一只猴子从出生到成长到足以参与完整实验,需要四年的时间。因此,这里就出现了经济学家所谓的“猪周期”:由于供给对需求变化的反应存在滞后,价格便在高位与低位之间来回震荡。

2026年年初,《金融时报》中国科技记者埃莉诺·欧考特(Eleanor Olcott )的一篇报道引起了我的关注。她告诉我们,猴子的价格如今已处在历史高位

“猴子的成本——作为临床试验数量的一个替代指标——预计将在 2026 年初达到 15 万元人民币(2.1 万美元),高于 2025 年 10.3 万元人民币的平均水平。……自疫情以来,猴子价格大起大落:2022 年曾升至 18.8 万元人民币的纪录高位,随后一年又因投资退潮而暴跌。饲养者在低迷期并未扩大灵长类动物的种群数量……这也加剧了当下的供应紧缩。……一只猴子大约需要四年时间才能被养育到适合临床试验的阶段。”

猴子的价格之所以以人民币计价,是因为这整个故事的关键驱动力,不仅仅是一个供给缺乏弹性的市场所呈现出的“猪周期”动态,更是中国生物科技行业的长期崛起趋势。像瑞银的陈晨这样的重量级银行分析师之所以跟踪猴子价格,是因为它是衡量中国各类实验室中生物科技测试活动规模的一个极佳代理指标。

在当前这轮中国生物科技热潮开始之前,回顾2019 年,实验室用猴子的价格还不过 4000 美元左右。

“过去几年里,猴子的价格一直像坐过山车,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中国生物科技行业临床前研发活动的起伏变化。”咨询公司西蒙顾和(Simon-Kucher & Partners)的合伙人刘宇刚 (Bruce Liu) 在 2022 年时曾如此评论。当时,由于灵长类动物价格下跌,在疫情期间供应紧张时收购猴子养殖场的中国生物科技企业不得不对资产价值进行减记。总部在北京的昭衍新药(Joinn Laboratories)在 2022 年收购了两家实验动物供应商后,就曾预警灵长类价格下跌对其业务的影响。
“本公司的主要生物资产是用于临床前试验的非人灵长类动物。由于我们持有大量此类库存,其价格波动会对这些生物资产的公允价值造成显著影响。”昭衍新药总经理高大鹏在去年年底的一次投资者电话会上说道。在其 2023 年财报中,公司披露其灵长类资产价值已缩水约 4000 万美元。

自那以后,中国医药行业强势反弹,实验猴价格回暖,向科研人员供应猴子“模型”的业务一片繁荣。中国在科研实验室中饲养的猴群规模已位居世界前列。《科学》等期刊报道过,一些知名的西方神经科学家正在考虑赴华工作,因为中国有充足的非人灵长类动物供应,而且他们可以在几乎无需担心动物权利抗议的环境下进行实验。

然后,“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出手了。2025 年12月,大卫·格里姆(David Grimm)在《科学》上报道道:

“上周末,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发表了迄今为止对动物研究最强烈的一次谴责,他表示,其领导的部门——负责监管多个科研机构——‘坚决致力于终结动物实验’。他还呼吁停止为科学研究进口猴子,声称由联邦政府出资的国家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NPRC)是以利润为驱动的,并提出将实验猴转移到庇护所的设想。
这番言论是他在一档由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儿媳主持的福克斯新闻节目上发表的,引发了整个生物医学界的震动。‘这对传染病研究、以及神经科学、行为学、生殖生物学和移植研究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匹兹堡大学微生物学家,使用非人灵长类研究结核病的乔安妮·弗林(JoAnne Flynn)说。七家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的负责人也作出反击,这些中心全部由国立卫生研究院(NIH)提供经费支持。
肯尼迪关于 NPRC 逐利的说法‘是错误的,也冒犯了那些毕生致力于帮助他人、并为这些动物提供照料的人’,埃默里大学国家灵长类研究中心(Emory NPRC)动物资源副主任乔伊斯·科恩(Joyce Cohen)说。‘我们花了几十年时间,才把 NPRC 建设成如今这样的世界一流设施……产出了一系列拯救并改善人类和动物生命的科学进展。’她补充说,她所在的机构确实致力于发展非动物研究方法,但目前此类模型‘无法再现一个活体有机体中多个系统协同运作的复杂性’。
自从特朗普在一月开启第二任期以来,从事动物实验的生物医学研究人员一直绷着一根神经。过去一年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环境保护署(EPA)和 NIH 相继宣布计划减少对动物研究的依赖。研究猴子的科学家尤为紧张。
2023 年,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和医学院(National Academies of Sciences, Engineering, and Medicine)的一份报告得出结论:用于生物医学研究的非人灵长类供给已处于‘危机点’,来自国内与国外渠道的动物获取都变得不可靠。美国各实验室每年要使用大约 7 万只猴子;研究人员认为,这种短缺正在削弱传染病、神经退行性疾病和疫苗相关研究的质量。然而,推动美国增加对 NPRC 资金支持的游说努力一直没有成功。近期,这些担忧进一步加剧。
自去年夏天起,研究界流传着一种说法:政府正在考虑关闭 NPRC——这些中心共饲养了约 2 万只供学术实验使用的动物——并将其改造为庇护所,部分原因是私人庇护机构已经没有空位。随后,上个月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决定逐步淘汰其全部猴子实验。而在上周五,美国众议院中一批共和党和民主党议员联名致信 NIH 主任加扬塔·“杰伊”·巴塔查里亚(Jayanta “Jay” Bhattacharya),敦促他优先发展非动物模型,并削减对 NPRC 的资金支持。
肯尼迪是在一档预先录制的节目《拉拉·特朗普有话说》(My View with Lara Trump)中发表上述言论的,该集主题为“终结美国的虐待动物行为”。在节目中,他坐在农业部长布鲁克·罗林斯(Brooke Rollins)与司法部长潘姆·邦迪(Pam Bondi)中间,后两者分别谴责幼犬繁殖场和斗狗行为。肯尼迪说,卫生部的内部研究得出结论,‘动物模型对人类健康结果的预测性非常、非常差’。诸如人工智能等非动物方法‘要好得多’,他说,‘我们正在重新培训研究人员,让他们知道,存在其他更加具有预测力的研究形式。’……
肯尼迪并未具体说明他为何要叫停猴子的进口,但动物权益组织“善待动物组织”(PETA)表示,在 6 月与肯尼迪会面时,曾提交证据指出国外的猴子可能携带结核病、疱疹以及其他传染性疾病。
‘PETA 赞赏部长说出了真相,并提出了一条前进道路,既能帮助人类患者,又不用再囚禁和杀害其他灵长类动物,’该组织高级副总裁凯西·吉列尔莫(Kathy Guillermo)说。针对肯尼迪言论的细节,《科学》向卫生部发出置评请求,但发言人未作回应。这位发言人对《科学》表示:‘整个特朗普政府都在转向优先考虑动物福利。就卫生部而言,这包括减少不必要的动物实验要求,并优先发展以人为基础的研究。’
这七家灵长类研究中心的年度预算总额超过 1 亿美元。‘对 NPRC 的任何削减,都会对美国科学进步造成重大打击。’科恩说。另一家 NPRC——杜兰国家生物医学研究中心(Tulane National Biomedical Research Center)主任杰伊·拉帕波特(Jay Rappaport)警告说,如果出现新的大流行病,美国可能会后悔关闭这些设施。‘我们必须为新的生物学和传染病威胁做好准备,也必须具备与中国竞争的能力。’他表示。(中国一直在迅速扩张其灵长类繁育和研究设施。)
尽管如此,拉帕波特指出,他所在中心最近已经进行了品牌重塑,将名称中的“Primate(灵长类)”替换为“Biomedical(生物医学)”,以表明其更广泛地转向非猴类研究方向。‘非人灵长类研究仍然是我们中心的基础支柱之一,但我们正在向其他领域拓展。’”
猴子供应链的问题可以追溯到 2020 年代初期,正如《科学》在 2023 年报道的那样:
“美国每年在大脑、传染病和衰老研究中要使用大约 7 万只猴子;欧盟大约 5000 只;英国大约 2000 只。在新冠疫情暴发初期,中国停止出口科研用猴子,切断了美国和英国的一条关键供应管道。当时,美国 60% 的进口实验猴来自中国。其中绝大多数是食蟹猴(cynomolgus macaques,俗称 cyno),这类物种主要由私人企业用于药物和疫苗研究。(恒河猴是美国学术实验室使用的主要猴种,多数在美国本土繁育。)美国和其他国家,通过越来越多地从东南亚和印度洋岛国毛里求斯采购猴子,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缺口。
但疫情又推高了需求,把大量猴子‘吸走’用于疫苗研究。‘新冠耗尽了库存,我们到现在还在艰难恢复。’俄勒冈健康与科学大学的免疫学家乔纳·萨查(Jonah Sacha)说,他使用恒河猴和食蟹猴研究多种传染病。2022 年,法航(Air France)成为最后一家拒绝运输科研用猴子的主要航空公司,使得将这些动物送到实验室变得更加困难。同年,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食蟹猴列为濒危物种,理由是科研行业需求不断增长,这也引发了人们的担忧:这些动物今后可能会更加难以进口。
随后在 2022 年 11 月,基本填补了中国停供所留下缺口的柬埔寨——该国在 2020 年向外供应了 2.9 万多只食蟹猴,其中绝大部分流向美国——爆出了一桩重大走私丑闻。美国调查人员指控数人非法捕捉并出口了数百只、甚至可能超过 2000 只野生食蟹猴到美国,并将其虚假标记为人工繁育。
自那以后,全球两个最大的食蟹猴供应商——英诺梯(Inotiv)和查尔斯河实验室公司(Charles River Laboratories)——都停止了从柬埔寨的进口。两家公司均对《科学》表示,他们正制定新的流程,以确保未来进口的任何猴子都有合法、可追溯的来源。(一些团体声称,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在阻止猴子进口。但该机构在发给《科学》的一封邮件中表示,其‘并未实施任何新的政策来禁止非人灵长类动物的进出口’。)美国和欧盟也在本土繁育一部分猴子——总计不过几千只,且主要供学术研究使用——但这些设施同样难以满足需求。”

围绕科学界的文化战争、小罗伯特·肯尼迪、中美关系、柬埔寨、供应链、新冠冲击……在这里,我们确确实实置身于一个“不平衡与综合发展”的世界。归根到底,也许这里的教训是:尽管特朗普对格陵兰的执念至今看上去仍有些离谱,但通过实验猴价格的剧烈波动所表现出来的,的确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多重危机”(polycri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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