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德国大选后的选民版图解析
政党政治光谱的分裂不应与“民主危机”混为一谈,德国民主仍然生机勃勃。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2025年德国大选中,执政联盟遭遇惨败,基民盟虽领先但得票未能突破30%,从票型结构来看,代际、阶级和性别分化加剧。图兹认为,这次选举反映了德国政治的结构性转变,而非短期波动。
本文英文版发表于2025年2月24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周天羽
责任编辑:高铂宁
德国大选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这次选举对于朔尔茨执政联盟的政党来说是一场毁灭性的失败。
社会民主党遭受了联邦历史上最坏的结果。绿党的得票率也从上一次的最高点跌落。自由民主党大概率无法达到5%的门槛。
但基督教民主联盟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基督教民主联盟的支持率不足30%。这是其历史上第二差的成绩。
总而言之,所有“旧”联邦共和国政党获得的选票可能不会超过62%。
三位挑战者都与前东德有着深厚的渊源。德国另类选择党表现不错,但未能决定性地突破20%大关。当晚真正令人惊讶的是左翼。萨拉·瓦根克内西特联盟很可能不及5%。但左翼党实现了惊人的逆转,获得了8.5%的支持率。
政党政治光谱的分裂不应与“民主危机”混为一谈。正如今年夏天的欧洲选举所表明的那样,德国民主仍然生机勃勃。近84%的选民参加了投票,与2021年相比大幅上升。
问题在于政党纲领和领导力。
这不是一次总统式的选择。基督教民主联盟的默茨被认为比朔尔茨更有能力,但他在基督教民主联盟之外几乎没有个人追随者。只有四分之一的选民支持默茨。
但这一次并不是选民在主要候选人之间做出抉择的选举。德国最受欢迎的政治家——社民党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并没有被任何选民列为首选。

此次选举关乎政党和联盟。德国需要一个新政府。问题是如何组成新的联盟。
基督教民主联盟取得了领先,并在一定程度上从2021年的灾难般失利中复苏,但毫无疑问,它对未能直接突破30%感到失望。
进步派德国选民认为,在移民问题上与另类选择党暧昧不清的默茨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基督教民主联盟在右翼也遇到了瓶颈。排外的德国人对安格拉·默克尔和她在2015年实施的开放政策记忆犹新,并将难民和庇护申请者的大量涌入归咎于她。

许多德国人对移民规模感到担忧。
89%的德国选择党选民和70%的默茨基民盟支持者都持这种观点。总而言之,55%的德国选民关注移民问题。这无疑是本次选举中最具争议的问题。)

然而,尽管默茨、另类选择党和万斯想要把我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移民问题上,但移民问题只是这次选举中众多议题中的一个。
即使我们将“国内安全”和“移民”视为同一议题,也只有三分之一的德国选民将其列为决定性议题。

如果数据是可信的,那么这次选举关乎于德国更为广泛的弊病,而非单一的移民问题。国内安全、社会保障、移民、经济增长、气候与和平都是有10%以上的选民最为关心的问题。
有一个问题似乎没有在选举中起到关键作用,那就是通货膨胀。
如果我们以另类选择党的选民作为晴雨表,他们确实对德国的经济形势非常悲观。

而在个人层面,另类选择党选民最担心的是物价上涨太快,以致无法支付账单(上图:75%)。他们担心自己在年老时面临资金问题(中图:71%)。选择党的选民还担心无法维持自己的生活水平(下图:74%)。

另类选择党在经济状况被评为“贫穷”的德国人中得票率最高。

但是,即使选择党选民面临经济和社会方面的压力,通货膨胀也并非此次选举的关键问题。对于德国选择党选民来说,移民问题比前者重要六倍,国内安全问题比前者重要五倍。

如果选举是在2023年举行,通货膨胀可能就是决定性问题。但“暂时派”已经被证明是正确的,通货膨胀只是暂时性的冲击。
德国今日最重要的不是周期性问题,而是结构性问题。关键在于基本的战略问题。选民们正在质疑的,如果没有更合适的词,是我们必须称之为“社会契约”的东西。
可以说,投票率的大幅上升是德国大选传递出的最重要、最积极的信息。
与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的夸大其词相反,民主仍然生机勃勃。并不存在一个因自由派精英的压制而愤愤不平、被排除在公共生活之外的沉默大多数。
忿忿不平的少数派通过选举制表明态度,并通过另类选择党大声疾呼,后者虽然获得了最多的来自少数派的支持,但未能突破21%的得票率。德国相当成熟的民主制度阻止了少数派像美国的MAGA那样主宰国家政府。

来源:金融时报
另类选择党从所有政党的选民群体那里赢得了选票,尤其是默茨领导的基督教民主联盟、日渐衰落的自由民主党和朔尔茨领导下黯淡无光的社会民主党。
但另类选择党获得的最大一部分新选票来自180万以前没有参与投票的人。这可能令人不快,但这正是民主应该发挥作用的方式。

其他动员了大量首次投票的选民的政党是基督教民主联盟和莎拉·瓦根克内希特(BSW)联盟。
当我们观察选票的地区分布时,地图可能令人误解。德国实行多党制,因此显示某一地区的“领先政党”的地图与美国的红蓝地图所代表的含义并不相同。在德国,在选区中位列第一并不意味着该党获得了51%的选票。它只意味着该党是得票最多的政党,甚至能以不到20%的选票成为第一名。在德国,能由一个政党获得51%选票的选区少之又少。
在另类选择党的强势选区,它的得票率为44-47%,仍未达到多数。在选择党呼声最高的州,该党的得票率为37%。

然而,就现代德国政治制度而言,另类选择党在东德各州的得票率比任何其他政党在该国其他地区的得票率都要高。其地区统治力接近于基督教民主联盟/社会民主党曾经在旧西德的水平。
今天,唯一一个接近另类选择党在萨克森州的优势地位的政党是基督教社会联盟(全国基民盟的姊妹党),它在巴伐利亚州仍然占据主导,尽管它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拥有绝大多数选票。老派巴伐利亚政治的教父弗朗茨-约瑟夫·施特劳斯曾经夸口说“我们的右边什么也没有”。如今,这已不再是事实。即使在上图中最黑的基督教社会联盟强势地区(因为基社盟与天主教地区的神职人员有密切联系),德国选择党也获得了17%的选票。

因此,说德国政局正在四分五裂是不公平的。在东德,另类选择党正在巩固其作为领先政党的地位。
另一种视角是社会经济相关性。

这证实了另类选择党所声称的自己代表了德国曾经的“大众阶级”。相对而言,另类选择党在德国贫困地区,尤其是前东徳地区的得票率最高。
相比之下,曾经是工人政党的社会民主党在较贫困选区的损失最为惨重,而在较富裕地区的表现则相对较好。
如果我们使用基于职业的粗略阶级分析,就会看到社会经济关系的深刻调整。
另类选择党在自称为“工人”(Arbeiter)的选民中遥遥领先。其核心选民群体是白领工人(Angestellte)。其在自由职业者(Selbststaendige)中也表现不俗。其在退休人士(Renter)中的表现出人意料地糟糕,但在失业者(Arbeitslose)中则占据主导地位。

与前几次选举相比,我们可以看到“工人”明显从基督教民主联盟/社会民主党转向了另类选择党。

正如德国电视分析师昨天随口提起的那样,值得记住的是,“工人”现在只占选民总数的10%。他们是如此的边缘化,以至于甚至没有在相关数据标签的标题中出现。
重要的是白领、工薪阶层、个体经营者以及养老金领取者如何投票……
德国大选中,除了地区之外,最显著的分界线可以说是年龄。

令人惊讶的是,40%的德国选民年龄超过60岁。57%的选民年龄超过50岁。30岁以下的选民仅占14.5%!新选民仅占选民总数的3.4%。
年轻人主要将票投给了在德国政治体系中处于边缘地位的政党——另类选择党和左翼党。
相比之下,在年龄足以记得康拉德·阿登纳的人群中,有43%的人将票投给了基督教民主联盟。
在朔尔茨的领导下,社民党在养老金领取者中的得票率是在工人中的两倍。


还有性别问题。
约翰·伯恩-默多克更新了他关于全球性别分化的出色图表。
结合德国最新的民意调查数据,年轻男性略微向中间立场靠拢,而年轻女性则继续激烈地左倾,目前二者的差距已达30个百分点。

正如约翰在私人交流中向我证实的那样,这种分化主要是由左翼党的崛起所致。

在这次选举中,投给绿党/左翼党的一票,就是投给通过街头示威和现代社交媒体在内的一切手段,积极且坚决地抵制种族主义,捍卫体面的社会和环境、社会和治理(ESG)规范的一票。这是一枚进步的投票,但这也是一种处于守势的进步政治。年轻选民尤其是年轻女性,不希望平等和机会带来的好处以及他们所看到的美好世界,在跨大西洋反觉醒的旗帜下被厌女的逆流所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