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无理之战②又一场“二月战争”：伊朗危机与欧洲的天然气困局

【编者按】欢迎来到「图说政经Chartbook」。这里是由知名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Adam Tooze）主理的Chartbook的中文版，经图兹教授本人授权。Chartbook是当今英文世界最具影响力的Newsletter之一，每周定期更新，用图表解读全球政经世界的激流与暗涌。

美伊冲突持续升级，霍尔木兹海峡连续多日航运瘫痪，中东主要产油国出口受阻，引发全球能源供应链紧张。又是一个二月，这是四年前俄乌战争的重演吗？

本文英文版“Chartbook 437 Unseasonal war (2): Europe, gas & yet another February war. Aka, "oops ... we did it again!"”发表于2026年3月5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戴涵之

责任编辑：高铂宁

在我昨天发布的一篇文章中，我着重指出了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的袭击正如何通过你可能未曾想到的市场（例如化肥市场）产生连锁反应。

此事之所以引人入胜，不仅在于它揭示了全球经济中那些隐秘的关联脉络，还因为它凸显了季节性因素在21世纪世界经济中依然持续发挥的重要作用。收获的节奏依然至关重要，它不仅决定着农业的步调，也影响着所有相关产业的节奏。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除了化肥，全球经济中还有哪些领域具有季节性？一场发生在二月的战争还会波及到谁？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是更广泛的能源领域，不过不是以农作物和热量的形式，而是以碳氢化合物的形式。

天气至关重要。

在冬季，尤其是在像我们欧洲和美国刚刚经历的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用于取暖的能源消耗量会上升。到目前为止，寒冷对人类生命构成的威胁仍然远大于炎热。而在夏季，对于世界上那些真正炎热的地区，由于空调和制冷的需求，能源消耗也可能出现高峰。在美国，天然气有两个交织的需求周期：冬季，家庭燃烧天然气取暖；夏季，电力系统燃烧天然气发电以运行空调。

来源：EIA

为了应对这些需求的高峰与低谷，能源系统会储备库存并灵活调整产量。理想情况下，这些措施都经过精心优化，能够以合理的成本提供足够的稳定性。

如果战争在错误的时间节点爆发，打乱能源系统的供给与流通，情况就会变得棘手。在冬季将尽之际遭遇战争，时机不利。因为此时能源库存往往已经消耗殆尽。俄罗斯在2022年2月给欧洲和亚洲上了这一课。

2022年，欧洲手忙脚乱地寻找气源，竭力维持充足储备。消费者承受了剧烈而痛苦的价格冲击。按理说，人们应该已经吸取了教训，认识到库存至关重要。那么到了2026年，我们身处何境呢？

哎哟……又来了一次！

欧洲的天然气库存，再次处于历史低位。正如路透社的加文·马奎尔所报道的那样：

“由于新的天然气储存规定、高昂的天然气价格、高于正常水平的冬季气温以及区域经济活动的低迷，今年冬天，欧洲的天然气储存运营商将库存消耗到了远低于正常水平的程度。而来自美国和卡塔尔等地的液化天然气出口有望创下纪录，这也让人们更加预期国际天然气市场在2026年全年都将供应充足。”

来源：路透社

数据显示，欧洲最大的天然气消费国德国，其天然气库存在三月初的储气量仅占总产能的27%，而自2023年以来，往年同期的平均储气水平为64%。在欧洲主要天然气交易中心所在的荷兰，其天然气库存仅占总产能的10%左右，而三月初的平均水平约为48%。

德国工业界对此表示担忧，并已针对可能发生的供应冲击启动了应急计划。然而，就在不久前的2026年2月17日，在德国联邦议院经济委员会由如今已成为反对党的绿党召集的一次会议上，德国经济部长赖歇宣称，她认为没有理由对当前的低位天然气库存水平感到担忧。她表示，可以依赖市场来提供必要的供应。德国现在拥有足够的液化天然气接收站保障供应。而恰恰是这些接收站，降低了天然气储存业务的盈利能力，导致一些主要储气设施关闭。

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局面下，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发动的战争爆发了，时间恰好在2026年2月底——几乎正好是普京发动进攻四周年之际。

结果会怎样呢？作为连接全球大部分地区能源流动的“脐带”，霍尔木兹海峡在冬末被关闭了，而此时正值能源库存处于多年来的最低点。关闭海峡并不会对欧洲的液化天然气供应产生直接的毁灭性冲击。因为欧洲仅有7%的液化天然气来自卡塔尔。

但是，卡塔尔庞大的液化天然气供应脱离全球供应链会间接影响到欧洲，因为这会给整个液化天然气市场带来冲击波，从而推高全球（包括欧洲在内）的天然气价格。

情况还可以更糟糕。再看看液化天然气（LNG）进口的图表。最上面的那一段——甚至比来自中东的那一段还大——显示的是来自俄罗斯的LNG进口。欧洲仍然没有完全摆脱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东欧仍通过黑海方向的管道继续接收俄罗斯天然气，而欧洲其他地区则购买俄罗斯的液化天然气。

或许并不令人意外，3月4日，鉴于欧洲对制裁立场日趋强硬，并威胁今年最终将停止进口俄罗斯天然气，普京威胁称，俄罗斯可能现在就停止向欧洲出售液化天然气！不得不说的是，到目前为止，与欧洲在2021-2022年经历的气价冲击相比，此次气价冲击的幅度还算温和。下图展示了五年时间跨度内的天然气价格走势。

但对于欧洲来说，竟然会面临这个困境，再次受制于克里姆林宫，无异于一种咎由自取的依赖症。

而且，令人费解的是，欧洲的一些政府，尤其是德国政府，实际上正在倡导更加依赖液化天然气。以“供应安全”为名，经济部长赖歇一直呼吁建设20吉瓦的燃气发电厂。不可否认，天然气仍将发挥作用。但对于这次新的冲击，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应对方式显然是快速建设更多的太阳能和电池储能。

由于中国的绿色电工技术革命，即使与2022年乌克兰危机时相比，现在的条件也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可再生能源的规模已经达到如此程度，它们可以开始替代来自中东的核心能源供应——至少天然气是这样。

季节固然恒定如常——气候变化另当别论——但我们应对寒暑炎凉的方式，却从非一成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