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世界|当美国走远,欧洲如何自我重建
金钱买不到主权;正如普通乌克兰人所展现的英雄主义应该警醒欧洲人的那样,国家建设,本质上是关于一个终极的政治问题——即什么值得我们为之战斗和牺牲。
【编者按】「现象世界」(Phenomenal World)是一份专注于政治经济学和全球转型的国际出版物。2025年1月,「现象世界」正式启动它的中文专栏,与「图说政经Chartbook」的中文平台合作发布。这是「图说政经 X 现象世界」合作专栏的第(五)篇。
随着美国对乌克兰战争立场的突变以及对北约承诺的削弱,欧洲安全秩序面临重塑。本文作者指出,若要实现所谓“主权欧洲”,欧洲必须重新审视其产业政策与地缘政治定位。
本文英文版于2025年2月28日发表于政经网站“现象世界”(Phenomenal World),刊发时有编辑。
作者:凯特·麦肯齐(Kate Mackenzie),蒂姆·萨海(Tim Sahay)
译者:周天羽
责任编辑:高铂宁
特朗普在未征得基辅同意的情况下与俄罗斯展开了正式谈判,以解决乌克兰战争。在很大程度上,其谈判遵从普京的条件进行。2月28日,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与泽连斯基会面时,特朗普和副总统万斯表现得宛如帝国的霸主,对自命不凡的奴仆加以严厉的训斥。
对欧洲人来说,美国撤离欧洲的前景曾经是不可想象的,但如今这种可能性已经近在眼前。他们心中的疑问是:如果没有北约这个跨大西洋军事联盟(75年前北约创立时,首任秘书长用这句话来概括其目的——“让德国被压制,让俄罗斯被排除在外,让美国留在欧洲”),欧盟还能生存下去吗?
作为欧洲精英的主导意识形态,大西洋主义的土崩瓦解似乎来得异常迅速。德国未来的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曾是坚定的大西洋主义者,曾在贝莱德集团和企业律所任职,推动欧盟和美国的《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T-TIP)。在2023年11月特朗普胜选后,他最初愿意对美国作出让步(例如购买更多美国液化天然气和武器)。
但万斯在慕尼黑的演讲标志着一个转折点,默茨谴责这次讲话是一种干预选举的行为,并称“其激烈程度、戏剧性,以及最终的厚颜无耻程度,丝毫不亚于我们所看到的来自莫斯科的干涉”。在基民盟以极具说服力的方式赢得大选后,默茨将美国描述为“欧洲一体化项目的敌人”。他敦促欧盟建立自己的防御能力,并警告说现在是“欧洲的午夜前倒计时五分钟”。
如今,欧洲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安全方面的受限。这一现实与另外两个基本制约因素相冲突。
首先,欧洲自我施加的财政限制早已声名狼藉(正如我们所论述的,这些限制让欧洲大陆变得更贫穷、更脆弱、更不环保)。
其次,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天然气价格飙升并波及整个经济体系,欧洲的能源困境暴露无遗。这些因素在欧洲大陆上引发了政治震荡:极右翼浪潮在选举中的崛起,有力地提醒人们注意这些根本性的弱点,它们捣毁了欧洲通过绿色发展摆脱停滞的希望。去年4月,马克龙曾警告:“欧洲不能永生:它会消亡。” 绿色新政已被抛弃,欧洲进入了金属时代。
欧洲精英现在普遍认为,欧洲未来的最佳选择是摆脱自我施加的财政束缚,借款投资于二十一世纪的权力之源:国防、清洁能源和科技。
但阻碍这一目标的,是欧盟独特的结构:经济政策归布鲁塞尔管理,而安全事务则由各成员国负责。要实现这股新兴精英共识所倡导的欧洲自治愿景,就必须解决制造与购买绿色产品和军事产品的问题,并突破欧洲财政体系的束缚。此外,如果欧洲项目仍希望推动和平议程,则需要在民族国家、欧洲大陆和国际层面构建全新的政治框架。
俄乌战争的现实
自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数十万人伤亡,数百万乌克兰人流离失所,近80万俄罗斯人也沦为难民。
尽管在过去的一年里,双方发动了多次进攻和反攻,以惨重的人员伤亡为代价延长了战争,但战场上的领土变化极其有限,基本现实也没有改变。俄罗斯不会从其目前占领的20%的乌克兰领土上撤军,乌克兰也不会放弃在经济和社会方面融入西方的愿望,普京不会接受任何允许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协议,并会要求对乌克兰未来的军队规模和武器种类施加严格限制(类似于2022年伊斯坦布尔谈判中的提议)。
从经济角度来看,美国和欧洲未能通过制裁削弱俄罗斯的作战能力。俄罗斯曾被西方评论家讥讽为一个“拥有军队的加油站”,但事实证明它比西方预想的要强大得多。由于中国及许多大型发展中国家愿意继续与俄罗斯——后者储备着武器、能源、粮食和化肥——保持经贸往来,再加上俄国政府采取了扩张性财政政策,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2023年和2024年俄罗斯的经济增长速度超过G7国家。
正如制裁专家尼古拉斯·穆尔德(Nicholas Mulder)在两年前敏锐地总结的那样,“制裁效果有限的原因在于俄罗斯的政策应对措施、其经济规模、商业地位,以及不结盟国家在全球经济中的重要性。”
西方的安全保障
2月24日,在联合国安理会上,华盛顿与莫斯科和北京一同投票通过了一项结束战争的决议,但其中既未提及俄罗斯的侵略行为,也未强调乌克兰的领土完整。那么,是否会达成一项用中立换取被占领土的协议?这一方案要求西方国家在未来俄罗斯再次攻击乌克兰时提供牢不可破的安全保障。而正是在这个问题上,乌克兰、欧洲和美国都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对于乌克兰来说,随着东部多个城市被摧毁、民众士气低落,完全驱逐俄军、取得军事胜利的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因此,乌克兰的目标将转向通过谈判达成一项协议,确保自己能够保住剩余80%的领土,并争取最强有力的西方安全保障以及经济重建援助。事实上,泽连斯基已经原则上同意了“以和平代土地”的方案,但前提是乌克兰能够获得北约的保护。
然而,特朗普政府对欧洲的北约盟友划下了强硬的明确底线:首先,美国军队不会参与未来在乌克兰的维和任务。其次,北约《第五条》的共同防御条款不适用于任何派往战后乌克兰的欧洲部队。第三,乌克兰别指望成为北约成员。第四,乌克兰必须接受“以和平代土地”,放弃对俄国所占领土的主权要求。
这一系列立场在欧洲内部引发了棘手的政治问题。如果美国撤出军事支持,谁来负责乌克兰的维和?谁来为乌克兰的重建买单?资金从何而来?为了筹措防务经费,是否需要打破限制欧洲开支的财政规则?还是说,欧盟将选择提高税收,并削减福利体系,以筹集所需资金?
此前,欧洲领导人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曾高调宣称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欧洲军队,并推动“战略自主”,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然而,现实的制约因素正变得愈发清晰。过去三年里,言行之间的差距日益明显,欧洲北约国家虽向乌克兰提供了弹药和资金支持,但始终没有派遣军队参战,也未敢采取禁飞区等可能引发冲突升级的措施。
如今,随着战争接近尾声,欧洲也不太可能提供大规模的维和部队。马克龙本月早些时候曾表示,派遣欧洲军队驻扎乌克兰的想法“不切实际”,并强调“我们必须采取适当的、现实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审慎的且经过谈判的措施。”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领导着欧洲最大规模的军队,并在对乌军援方面仅次于英美。但他也明确表示:“波兰不会向乌克兰派遣部队。”迄今为止,只有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对派兵表现出兴趣——而英国军方高层表示,这一承诺无法兑现。
主权欧洲?
随着欧洲安全如今将由欧洲自身掌控,欧洲的政治格局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在军费开支可能增加的前景下,人们开始担忧社会福利支出的减少。结果是否会是企业和国家将享受军事凯恩斯主义的好处,而民众却要承受财政紧缩的痛苦?与此同时,由于军队是全球碳排放的重要来源之一,国防开支稍有增加都可能因气候问题而遭受强烈抵制。而保守派声音则公开支持权衡利弊的另一面,即优先考虑安全需求。
这一问题或许并非注定是零和博弈。本月,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Kiel Institute for the World Economy)发布的一份报告反驳了人们普遍假设的“大炮还是黄油”的二元取舍,强调“更多的资金、劳动力和原材料流向军事用途,按过去的经验来看并不会完全以牺牲私人消费为代价。”
支持军事凯恩斯主义的经典理论认为,投资于具有稳定需求的国内必要产业将带来积极的溢出效应,包括生产率增长、就业机会增加以及税收收入上升,而这些收入反过来又会用于社会支出。例如,在1950年至1970年期间,欧洲国家定期将国内生产总值的5%用于国防投资,但社会福利支出也在同时持续增长。
然而,正如法国德洛尔研究所(Institut Delors)的研究人员所言,这需要正确的国防投资方式:更多的生产,不仅要花更多的钱,更要做到“花得更好”,以及“共同支出”。
2020年,欧盟国家在国防预算中用于联合项目的比例仅占11%,远远低于欧盟自身设定的35%目标,该目标旨在鼓励协调支出。而根据最新的欧洲官方数据,2023年超过80%的国防资金用于武器采购,其中大部分用于从非欧洲公司购买现成产品,这大大限制了基尔报告中所强调的正外部性。
新兴共识正在寻求摆脱停滞和分裂的出路,并将主权与新的经济增长潜力寄希望于军事凯恩斯主义,以解决“大炮还是黄油”的利弊权衡。
但主权欧洲的可能性,归根结底取决于国防与能源。基于这些理由,欧洲的主权在碳氢能源时代受到了严重制约。
由于缺乏足够的石油和天然气来为自身提供动力,过去75年间,欧洲一直受到三大能源强权的挤压:美国、俄罗斯和海湾国家。这些国家通过中断能源供应——1956年美国石油禁运、1973年阿拉伯国家石油禁运、2022年俄罗斯天然气禁运——对欧洲的公民和财政造成严重冲击,并迫使欧洲调整其外交和安全政策。在与这三大能源中心的关系之间,欧洲既受制于人,又极易受伤。
如今,这意味着如果欧洲想摆脱专制政权的讹诈——无论是普京的,还是特朗普的——欧洲必须走向绿色能源转型。
尽管“欧洲绿色协议”的政治口号强调要通过能源改革促进经济增长、社会福利和生态可持续性,但它既没有转化为实质性的产业政策,也没有转化为外交政策。即便到了2024年,欧盟用于购买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的支出(220亿欧元),仍然高于对乌克兰的财政援助(190亿欧元)。为了安抚特朗普,欧洲不断加大对美国海运液化天然气的采购,并锁定更多的化石燃料基础设施,但这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唯一能实现真正独立或战略自主的道路,是加大对绿色能源的投资。
一种新的增长政治
新兴精英共识的潜在逻辑是——在绿色新政等倡议失败的地方——构建一种新的欧洲增长模式,本次这一模式的基础是重整军备。如果欧洲政府当真要将国防和绿色产业的双重目标结合起来,就必须面对一系列的紧张局势和结构性困境。
能源转型和国防都需要产业政策。在这两方面,要有效推进,就必须明确决定制造什么,购买什么。
欧洲国家正在采购洛克希德·马丁(Lockheed Martin)生产的F-35A“闪电II”(Lightning II)战斗机、AH-64“阿帕奇”(Apache)直升机、“爱国者”(Patriot)防空系统和“艾布拉姆斯”(Abrams)坦克;与此同时,它们也在为欧洲大陆的重新武装购买各类更加本土化的防务装备。波兰是唯一一个国防开支已达到国内生产总值5%的欧洲北约国家,该国订购了由空客公司(Airbus)、英国宇航系统公司(BAE Systems)和莱昂纳多公司(Leonardo)联合生产的“台风”(Eurofighter Typhoon)战斗机,还从瑞典萨博(Saab)公司购买了弹药和飞机。
欧盟委员会估计,各成员国在未来十年内需要额外投入5000亿欧元用于国防。然而,欧盟的共同防务支出只有这个数额的一半,2023年仅达到2700亿欧元。其中,仅有20%来自欧盟内部供应商的合作项目。专家指出,欧洲从未建立过一个“真正的泛欧洲防务采购市场”,而是……被旨在保护本国国防产业的监管壁垒所围困的[27个市场]。这些壁垒的根源在于政治:成员国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冠军”企业受到布鲁塞尔的支配。
那么,如何支付这笔费用?欧盟变戏法般地启动了财政的“例外条款”(escape clause),允许成员国在国防开支上突破共同的债务和赤字限制。此外,欧洲投资银行(EIB)的授权也可能发生变化,以吸引更多私人资本流向欧洲的国防产业。
大幅增加对本土国防产业的投资将引发“制造还是购买”的争论。传统上,德国、波罗的海国家、英国和波兰的市场自由主义者和大西洋主义者倾向于选择“购买”,即从美国进口国防军备。自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欧盟成员国超过四分之三的国防采购来自欧盟以外,其中近三分之二来自美国。
与大西洋主义者对立的是主权主义者(sovereigntists)或战略自主派(strategic autonomists),他们主要来自法国,主张建立更庞大的欧洲军事工业综合体。法国拥有一个庞大的军工行业,是仅次于美国和俄罗斯的全球第三大武器出口国。法国的经济政策比德国及其自由派国家盟友更具干预色彩——其2023年军费预算法甚至允许政府直接征用国内军工企业——但也正面临来自土耳其、以色列和韩国的日益激烈的竞争。
类似的困境也存在于清洁能源技术领域,在欧洲,太阳能光伏制造等某些产业几乎已经消失殆尽。在这些领域,正如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去年关于欧洲竞争力的报告所指出的,欧洲应该增加本土的制药业,特别是在具有战略、安全或技术优势的行业。
如今,数千亿欧元的国防和绿色产业投资即将到来,欧洲能否由此孕育出新的增长政治?更多的国家主导的国防和绿色产业投资可能会加快经济增长。然而,它是否会带来更广泛的社会转移支付,则取决于各国内部展开的政治谈判——同时至少部分受到欧盟层面财政机会和协调机制的制约。
在气候行动与军事武装并行推进的背景下,右翼民族主义在气候驱动的移民潮和极右翼抬头的时代可能会进一步发酵。然而,“能源安全”已成为欧洲新“安全-安全”(security-security)目标的内在组成部分。如果“安全”将主导欧洲项目的下一个阶段,那么气候与社会议程该如何争取?
正如皮埃尔·夏尔博尼耶(Pierre Charbonnier)所主张的那样,能源转型和跨大西洋关系的断裂可以成为新联盟的基础,而不再依赖化石燃料。对于巴西、印度以及热带雨林和矿产资源丰富的非洲国家来说,欧洲必须思考:“我们能为这些国家提供什么,以换取它们站在我们一边?”欧洲应当将其外交政策建立在对气候问题的协调应对之上。
欧洲的财政束缚和生产性投资的匮乏,削弱了其安全、气候目标以及国际合作能力。布鲁塞尔现在正试图做出协调一致的努力,使欧洲大陆成为主权一极,并应对绿色和国防工业政策带来的困境,尽管这种努力并不连贯。然而,欧盟至今仍未表现出推动布雷顿森林机构广泛改革的意愿,而这些机构正严重阻碍全球南方国家在气候和发展上的支出。
美国软实力举措的大规模瓦解,并不会自动提升欧洲计划的吸引力或稳固性,例如欧盟与纳米比亚、刚果民主共和国、卢旺达和赞比亚签署的矿产谅解备忘录(MOUs)。同样,一个复杂的国防和清洁能源产业政策与融资议程,也无法自动解决欧洲选民投票给极右翼政党的不满情绪。
金钱买不到主权;正如普通乌克兰人所展现的英雄主义应该警醒欧洲人的那样,国家建设,本质上是关于一个终极的政治问题——即什么值得我们为之战斗和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