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图兹：唯有组建一支军队才能解决欧洲的防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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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特朗普第二任期内跨大西洋关系持续紧张，欧洲国家更加迫切地寻求防务自主。当前问题之一是，欧盟各国防务支出正加剧分化：德国与波兰加速扩军，而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步伐相对滞后，导致新的失衡。

本文英文版“Only an army — and true integration — will solve Europe’s defence problem”于2026年2月20日发表于英国《金融时报》。

作者：亚当·图兹

译者：戴涵之

责任编辑：高铂宁

我们在进行一场实验。欧洲防务开支在增长。但并非每个国家的开支都在以相同比例增长。

德国和波兰正在大力重新武装，无论是绝对军费开支还是其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都在提高。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则要么没有意识到紧迫性，要么负担不起。其结果是新的不平衡出现。

按照目前的趋势，到2029年，德国的军费开支将大约是法国的两倍。"可变几何结构（variable geometry）"是当下时兴的口号。但这是不是欧洲可以接受的分化呢？

你可能会说，早该如此了。德国军队的状况比法国更糟。法国拥有核威慑力量。德国更靠近俄罗斯。德国人口更多，经济规模也更大。因此，德国的防务开支高于法国是合理的。然而，从历史角度看，这种差距的规模是前所未有的。

1945年后的欧洲一体化，是为了应对这样的问题：如何重建和重新武装西欧以共同面对苏联，与此同时还要维持西德与法国之间的平衡。

1951年建立的欧洲煤钢共同体，其基本逻辑是为重工业——军工复合体的核心——确保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西德的军费开支在1963年首次超过法国。此后，两国军费开支之比稳定在1.3:1到1.5:1之间。冷战结束后，德国裁减了联邦国防军。到21世纪初，法国的军费开支通常高于德国。迄今为止，德国在前总理奥拉夫·朔尔茨于2022年初宣布的"时代转折（Zeitenwende）"之后的军费增长，已将我们带回了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比例水平。正是默茨联盟设定的目标以及法国方面缺乏回应，才将我们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早在2011年，波兰外交部长拉多斯瓦夫·西科尔斯基有一句名言：他更担心的是德国的不作为，而非德国的实力。但他当时能想象到德国军费开支达到法国的两倍吗？能想象在德国，一个质疑波兰与德国奥得河-尼斯河边界的政党——德国选择党，在民调中与默茨领导的基民盟并驾齐驱吗？

重点不在于一个重新武装的德国即将横行霸道。重点在于，要让欧洲正常运转，就需要信任与合作，而这需要平衡。20世纪90年代初，当德国统一打破了欧洲的既有格局时，赫尔穆特·科尔明智地坚持认为，统一的德国必须融入更深层次的欧洲一体化。同样的逻辑今天也适用。

一种"解决方案"是鼓励欧洲其他国家效仿德国，也要重整军备。要做到这一点，它们不仅需要获得欧洲财政规则的豁免，还需要共同发债。这方面是有先例的。自2020年以来，欧洲通过共同借款为"下一代欧盟"计划、"安全"计划以及一揽子对乌援助计划提供了资金。大规模发行欧洲债券将有助于创造一种欧洲安全资产，以平衡美国国债。而柏林方面一如既往地在拖延。是时候克服这一点了。如果说柏林墙的倒塌促成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和欧元，那么，为确立欧洲自卫能力而采取的必要行动，则应能为欧盟共同债券打开大门。

然而，欧洲真正需要的，远不只是另一个政府间解决方案——这种“解决方案”只会延续27支独立军队带来的的荒谬低效。更需要的，是真正的联合行动。它需要一支欧洲军队。

这是早在20世纪50年代初期首选的解决方案，当时欧洲防务共同体项目与煤钢共同体同时启动。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五年后，当时的想法是，如果德国部队被整合进一支统一的欧洲军队中，重新武装西德将是安全的。

这个想法在前国防军士兵中并不特别受欢迎，他们怀疑自己会成为炮灰。这个想法在法国也不受欢迎，1954年，在越南奠边府遭受挫败之后，法国议会投票否决了该提议。正是那次危机打开了邀请西德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加入北约的大门，从而创造了我们后来一直视为大西洋主义“常态”的局面。

鉴于大西洋主义体系的崩溃，现在是回到那个岔路口的时候了。正如在慕尼黑安全会议期间的幕后谈话中所明确的那样，组建一支欧洲军队的想法既不可避免又备受争议。那些固守大西洋主义的人担心，这将加速美国从欧洲的撤退，同时无法提供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

但在今天有什么真正可行呢？如果美国的支持实际上已不复存在，而德国的军费开支却是实实在在的，那么欧洲就有可能在缺少政治框架稳定性调整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走向欧洲力量的剧烈重组。鼓吹以不平衡的民族国家扩军作为阻力最小的路径，同时拒绝深度的军事一体化和共同融资，这不仅目光短浅，更是对欧洲一体化最基本智慧的背叛。